再度醒来时,暮色已合。
了然端着热腾腾的粥过来,见她醒来,笑道:“姐姐可算醒了,方才你直挺挺地载倒,可吓坏了我。”
了然将粥放在桌案上,扶着崔芙瑛起来,“我本是想下山叫郎中过来瞧瞧,但外面下了小雨,师太让我等等你转醒,醒来若是无事便不必去请郎中了。”
“粥是刚盛的,热乎着呢,你先慢慢吃。”
崔芙瑛道了声谢,下榻走到桌案前,拿起勺子正准备吃。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周元翊温柔的笑脸,眼泪便滴滴砸到了粥里面。
最终他还是死在了燕朔的手下。
即便她哀求过燕朔,但他是何等心狠之人,怎会听她的?
想起十二岁时的初见,他着一袭月白锦袍,含笑看她,问她名字,眼泪再度翻涌而上。
“哎呦,姐姐怎的哭了?”了然吓了一跳,忙递上帕子给她拭泪。
崔芙瑛擦了泪,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摆摆手道,“没事儿,只是......只是想起家人了。”
“姐姐还没跟我说过家里人呢,你家里人还在吗?”
崔芙瑛摇摇头,了然以为都不在了,叹息一声,“只要在世时,尽了人世缘分,便没有遗憾,不枉走这凡间一遭。”
沉默半晌,在了然的提醒下,崔芙瑛用勺子搅拌热粥。
粥的热气里夹杂着豆油味,往常是闻惯了的,这回不知怎么回事,竟觉得胃里翻滚,想吐。
了然见她脸色忽地捂着胃,似乎不大舒服,忙问,“怎么了?”
“胃有点不适,”崔芙瑛放下勺子,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饮了茶,那股子恶心感消退了,“没事儿了,兴许是刚转醒才这般,你先回去歇着罢。”
了然:“明日若是还不适,就和师太说一声,下山去诊病罢。”
了然出去了,崔芙瑛看着苍茫的月色,忽地想到她的月事,似乎许久未来了......
算起来,距离那次在沙棘花丛的欢好,已经过了两个月。
难不成,她已经怀孕了?!
后脊背窜上一身冷汗,崔芙瑛全身绷紧,双手死死抓住桌案沿,勉力支撑住自己,不让自己载倒。
她竟怀了燕朔的孩子?!
上天竟跟她开了这等玩笑,在她抛却前尘,终于静心度日时,给予她重重一击。
崔芙瑛踉踉跄跄地爬到了小榻上,蜷缩起来,将自己紧紧抱住。
怎么办,这个孩子该怎么办?
一夜未眠,睁着眼睛到天亮,崔芙瑛起来时,心思未定。事到如今,还是得做一次最终的确认,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怀上孩子。
或许她没有怀上呢,只是病了而已。
抱着这等侥幸的想法,崔芙瑛跟了尘师太说她今日还有些头疼恶心,想着下山去找个郎中瞧瞧。
了然不爱打坐念经,想着跟崔芙瑛一道下山,但崔芙瑛回绝了,她安抚了一阵,允诺回来给她带好吃的。
因为昨晚下了小雨,山路湿滑,她不慎摔了一跤,昨日已经摔了一回,这次又摔了,摔完腹部隐隐作痛,崔芙瑛心下一沉,暗道:若是将这孩子摔没了,神不知鬼不觉......
阿弥陀佛,崔芙瑛猛地摇头,暗骂自己怎能有这等可怕的念头,这与杀生没有任何区别。
崔芙瑛满目苍凉,下山的步伐变得愈发沉重。
终于来到清和巷,清和巷本就偏僻没什么人,医馆也只有一家。她入内,见几个人站在布帘外,排在门口,便立在后边静静等着。
等待的过程漫长难挨,看着人越来越少,马上就要到她时,后背已经汗透。
“大夫,我小产后月事便总是不利索,您看看可有法子治好?”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崔芙瑛心里一跳,似乎是孟珊?
悄悄透过那布帘的缝隙往里看,果真是她。
“何时小产的?是吃了药,还是不慎落了胎?”郎中问。
孟珊的声音有点轻,“我,我是吃了堕胎药,距今为止已经快三个月了。”
说罢,递上之前吃的堕胎药方子。
郎中看过后,摇了摇头,“用药奇猛,伤及腑脏。淋漓不尽,此乃血崩,难治。”
孟珊猛地提高音量,“大夫,您素以擅长妇人诸疾闻名,我才这般远道而来求诊。我才十八,正是大好年华,这身子如何就不能医治了?”
“先调理看看,”郎中见惯了这等妇人,缓了语气,“吃药期间不能动欲动气,清心修养,积攒福德,相信上天会给你一个孩子的。”
崔芙瑛听得心惊肉跳,孟珊堕胎已经三个月了,沈知阑知道吗?这孩子兴许不是他的,而是那个门卫的,不然孟珊何必堕了?
一旁的几个妇人已经交头接耳谈论起来。
“既然怀了孩子,何必打掉,仗着年轻,以为对身子无害,哼,以后有的是苦头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