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令人煎熬的会议终于落下帷幕,众人在心中大松了一口气。
信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也不慢,依旧是那副温润有礼的君子相,仿佛刚刚在桌上,对鹤田清正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一般。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鹤田清正的声音。
“信君,你真的变了。”他说。
信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答话。
走廊里的光落在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会议室的门无声合拢,嘈杂的人声在他身后渐渐远去。
耳朵一动,信敏锐地捕捉到了几句音量极小的“这只疯狗”“真是疯子……”等等言论。
他偏头一笑。
信并不在乎自己对外的名声到底是什么。
无论是“笑面虎”还是“走狗”,对他来说,都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他是家主大人对外的主理人,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曜子的脸面和威严。
轻蔑也好,忌惮也罢,只要这些人不会影响到家主大人的大事,那就算不得什么。
鹤田清正做过不少蠢事,但他最不该做的,是在信的面前提起那段往事。
信原本其实是没想着赶尽杀绝的。
尽管曜子从未谈起过自己对生命的态度,但是信知道,曜子其实是很珍视生命的。
虽然那时的他羽翼未丰,说出的话没有什么人在意,其实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但是信无法原谅。
他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让曜子被人轻视。
所以他给了自己三个月的时间。
那三个月里,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把那些枯燥的条文、冗长的记录、繁琐的程序一条一条啃下来,嚼碎咽进肚子里,全部化作身体的一部分。
拜禅院家长期以来的压制所赐,信其实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
——他的生活已经过得这么苦了,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
只是拉拢旁系需要他笑,和财阀的人打交道需要他笑,在名利场上和别人虚与委蛇还是要笑。
渐渐的,信发现了微笑的好处。
它的意味暧昧不清,是用来伪装真实情绪的绝佳面具,同时也是一堵墙,温和又不容拒绝地划出一道界限,把所有虚情假意的人都挡在外面,在他心中留下一片净土。
里面装着他的家人,他的理想,以及他所有的真实。
早在他被按在地上欺负,被指着鼻子笑骂为“废物”的时候,信就已经知晓权力到底是何种东西了。
是的,他用自己的身体深刻地记住了这个道理。
规则是为约束普通人而定,循规蹈矩的人注定任人踩踏,挣扎在自我和体系之间,傻傻以为自己会这样是因为还不够努力。
高位者是制定规则的人,她们无需遵守这些琐碎,而以践踏规则取乐。
信一步步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大门,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所以现在,轮到他践踏他们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他闭眼靠了一会儿,再睁眼时,窗外已经换成了熟悉的街景。
曜子在书房里等他。
信推门进去,对着曜子微微弯腰,在后者示意的眼神中乖巧坐下,汇报起今天的战果。
“近畿分部的技术监督员下周一进驻,总监会没有反对。”他说,“北陆的人事调整已经走完程序,副手升任代理负责人。”
“东海还在拉锯,但他们的突破口已经暴露了。”
曜子惊讶地挑了挑眉毛:“这么快?”
“他们太想赢了。”
信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轻蔑,很快收了回去:“上个月他们连续几次试图绕过程序直接发文,被我拦了两次。”
“等到他们阵脚大乱,我才放任他们把东西发了出去,然后把文号和内容一起抄送了所有关联部门。”
“现在东海分部的公信力大打折扣。”
曜子笑了,亲昵地点了点信的额头:“小狐狸。”
于是杀伐果断的禅院信大人瞬间大脑宕机了。
曜子点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十分满意。
唔姆唔姆,不错不错,这样才有十几岁孩子的感觉嘛!
信在曜子的目光中艰难地找回自己的思绪,红着脸磕磕巴巴道:“……关、关东的负责人昨天主动申请调职。”
“接替他的人选已经准备好下周上任了。”
曜子“嗯”了一声,没继续追问信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对自己首席大秘的能力还是很放心的。
——比起公务,曜子对他刚刚的反应要更感兴趣一点。
她摸着下巴思索道:“奇怪了……我们家里为什么只有信的脸皮很薄呢,其他人都厚得跟城墙似的,尤其是甚尔……”
“当然,我不算。”曜子补充道。
谈完正事,曜子瞬间从正经状态转换到日常状态,十分没有形象地瘫了下去,化作一滩软绵绵的不明液体。
她刚刚从研究基地回来。
真昼那边又有了新的进展,便一改之前对她百依百顺的态度。
在曜子第四次尝试分享她昨晚做了一个大胃王的美梦后,她毫不留情面地当着众人的面把曜子赶了出去。
曜子泪眼汪汪地看向祈里,正想扑进她的怀里哭诉一番,已经走远的真昼又背后长眼睛一般急匆匆地折返回来,瞪了曜子一眼,然后拉着祈里就走了,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着她的坏话。
目睹全程的小林彩花在曜子幽怨的眼神中,使尽平生所有力气憋笑,安慰她可以在外面吃会儿点心等她们出来。
对此,曜子十分有骨气地表示她堂堂禅院家家主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人,然后一口气吃掉了研究所将近三分之二的下午茶。
小林彩花:“……”
你是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