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桂花树下,她冲他笑;河边放灯时,她闷闷地说想离开;酒楼里,她说自己没有家……
那些,都是真的么?
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不叫李清弄。她只是那个痴痴念着江大人的李令双,偶然遇见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随口编了个名字,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而他,却把那些话,当成了真的。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无边涩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身边宾客来来往往,笑闹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声能传进他耳朵里。
……
小茹端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回到新房,一边布碟,一边随口道:“姑娘,我刚才在外头碰见燕把总了。”
李令双手一愣:“燕扶?他也来了?”随即又了然,“也是,他在江大人手下做事,被邀请也正常。”
“是呢,燕把总还怪姑娘没提前告诉他,不够朋友呢。”小茹笑道,“不过我看他脸色不太好,许是酒喝多了。”
李令双“哦”了一声,没太往心里去。今日宾客众多,喝多了也是常事。她的注意力很快被香甜的点心吸引了过去。
夜色渐深,前院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江彧周旋完宾客,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新房。他本以为,依李令双从前那痴缠的性子,定然会打扮整齐,眼巴巴地坐在灯下等他回来。
然而推门进去,屋内红烛高烧,暖光融融,却一片静谧。
雕花拔步床上,百子帐半垂着,那个本该等着他的新嫁娘,竟已和衣侧卧在锦被之上,睡得正沉。
一头乌发如云铺散在枕畔,凤冠早已卸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轻浅,竟是一副全然放松、毫无防备的睡颜。
江彧在床边静立片刻,看着这与预期截然不同的景象,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几分。
他无声地退出内室,去净房仔细沐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待身上酒气散尽,只剩下清冽的水汽和皂角清香,他才又回到床边。
犹豫只在瞬息之间。他终是掀开另一侧的锦被,和衣躺了进去,刻意与床外侧那抹温软的馨香保持了一段距离。
红烛的光透过帐子,晕开一片朦胧的暖色。
他闭上眼。娶她,是为报恩。此刻既已成婚,若是让他与她行夫妻之实……他实在是做不到。他对这个恩人之女,唯有正妻之位,一生安稳。如此,也算仁至义尽。
正想着,身侧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侧过来,一条腿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弯起膝盖,不偏不倚地轻轻抵在了他双腿之间。
江彧双眼蓦地睁开。
果然。
就知道,她岂会真的浪费这洞房花烛夜?上旬在寿宴花园的树下,她与他对视却能淡然离去……原来全是装出来的。
从前那般热络痴缠,如今故作冷淡疏离,不过是为了此刻这“不经意”的靠近。欲擒故纵,她倒是玩得娴熟。
他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伸出手,精准而克制地将那不安分的膝盖拨开,移回原处。
可下一瞬,那温热的躯体竟又仿佛本能般寻着热源靠了过来,甚至更近了些。
他清晰地感觉到她清浅的呼吸拂过自己颈侧的皮肤,温热,带着体香的甜暖气息。
他若侧过头,目光所及,便是她因翻身而微微敞开的素白中衣领口——
一抹细腻的弧度在暖光下若隐若现,锁骨精致如瓷,再往下,是更柔软起伏的阴影,被轻薄的衣料欲遮还掩地笼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暗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无声地散发着鲜活又脆弱的诱惑。
江彧的目光在那片景致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
他本就不是耽于皮相之人,这般伎俩,于他不过清风拂山岗。想勾得他主动?他偏不如她所愿。
他再次伸手,将她搭过来的腿轻轻挪开,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刻意放得平稳悠长,仿佛已然入睡。
如此反复几次,身侧的人似乎终于消停了,不再靠近。江彧心下稍定,疲惫与酒意重新上涌,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睡意将沉未沉之际,身上忽然一凉——大半幅锦被竟被她卷走了!
江彧倏然睁眼,只见那裹着大红鸳鸯被面的锦缎,已大半被她搂在怀里,只留一角可怜地搭在他腰间。他无声地吸了口气,伸出手,将那被子轻轻拽回,重新盖好。
刚有睡意,身上又是一凉……
如此循环往复,竟像一场沉默而固执的拉锯战。直到后半夜,或许是她终于抢赢了,或许是他也倦极,两人之间总算隔着被子形成了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睡到了天明。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李令双是被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把整床被子都卷成了蚕蛹,而外侧……她转过脸,看见江彧和衣躺在床边,身上只盖着薄薄一层被角,脸色似乎比平日更苍白几分,正侧头掩唇轻咳。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前世同人睡就爱抢被子,没想到这毛病也带过来了!再看看江彧那样子,显然是……被自己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