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叙卧底玉湖酒肆的这两三天,阿瑶一直安静待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画着图纸。
她偷渡进入大殷国境没多久,就被抓到玉湖酒肆,而后卖给了魏承恩。
阿瑶害怕那个地方,更害怕见到曾经在玉湖酒肆里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个人。
魏承恩叫他广平郡王。
阿瑶知道,幼年便被封为郡王的皇孙,大殷有且仅有两位。
一位是楚王那死于恪州战场的儿子,后被追封为丹阳郡王。
另一位便是皇长孙,广平郡王。
阿瑶只觉得身体麻木,脑子实在太乱,如果不找点事来做,只怕胡思乱想着,会惹出大麻烦来。
她就在自己房内枯坐,安安静静地等待,不曾多说过一句话,终于等到程叙醒来。
阿瑶去敲程叙歇息的屋子——这是金姑为答谢程叙救女之恩,特地腾出来的上房。
程叙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就像是没睡好觉,痛快地补眠罢了,今日再见她,已是神清气爽,正叉着腰指挥萧容搬椅子沏茶。
阿瑶古怪地看着面前两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阿叙看起来,较之前似乎更成熟了一点,但她本来就是体贴温柔的阿姐,倒是也没什么不对……
可是围着阿叙转来转去,像个开屏孔雀的萧君是怎么一回事?他脸上那藏不住的春风得意又是怎么一回事?!
看出阿瑶有些坐立难安,程叙先开口问道:“听说你这两天画了几张图纸,是有什么新的想法了吗?”
阿瑶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是。我……我心里很乱,不找点事情做,总是会胡思乱想。不过,重复画着图纸,我倒是觉得这弹棉,也许还能再改进一些,弹弓再加长些应当也是没问题的。”
“唔……”程叙点头,“从清水县出发前,我给恪州的阿兄送了信,询问定远军营是否需用棉袄和被褥,想来也快收到回信了。虽是军需用度,但毕竟是边疆军镇,就地采购或者雇佣工匠也是可行的,要做这加工生意,提高弹棉效率是必要的。此事,已全权委托乔县令了,待回去后,你可与他联系。”
阿瑶不懂殷国军制,听了半天也是懵懵懂懂,但她还是点点头,对程叙的安排表示同意。
程叙招呼她喝茶,自己也小口啜着,只与她说些与阿兄有关的家长里短的事。
阿瑶面上的愁容愈发难以掩饰,她将身体往前倾了倾,轻轻咬着下唇,克制着颤抖:“阿叙,在玉湖酒肆……”
见她眼圈红红,程叙替她挽了挽额前的碎发,轻声道:“该抓的人抓起来了,令人作呕的已经死了。你不必勉强自己,不想说便不说了。”
她一眨眼,泪珠便滴到了手背上,阿瑶努力瞪大了双眼,试图让眼泪乖乖回去,可无论如何,都再难压抑心中的委屈。
“我想通了,我要说,我的来历,我的遭遇,还有,我的归处。”
程叙斟酌着开口:“这是你选择的答案之一吗?”
阿瑶揪起裙摆,指尖泛着青白:“至少现在,我最想让李烬付出代价。”
软禁李烬的房间,房门大敞四开,确保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能被玉湖酒肆中的每一个人监视。
他整个身子陷在一张摇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出神地从窗棂和墙壁的缝隙里窥视狭窄的天空。
听到门口动静,李烬只用余光瞥了一眼那身形,便认出了来人,他神色未变,还有闲心与对方打起了招呼:“你来了。如此闲适舒爽的天气,当是赏赏景、谈谈心。只可惜,我这里没有好茶招待,做不成那闲云野鹤之人。”
程叙若有所思地看了李烬一会儿,搬出凳子坐在桌前:“今日不疯了?”
李烬:“如今我的身子时好时坏罢了,你既已认识萧容,我也不必装成他接近你了。”
程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李烬歪了歪头,表情有些苦恼:“救他人于水火,享受他对你的感恩戴德……难道,你不喜欢这样吗?不然,当初他都快死了,又没什么价值,你与他无亲无故,为何要救他?”
程叙气笑了:“你有没有最基本的同理心?”
李烬拂袖,高傲地抬起下巴:“挡我路者,就该死。”
程叙运了运气,试图心平气和地继续跟他交流:“当年,活埋萧容的,也是你的人,对吗?”
李烬先是干笑了两声,仰天长叹一声,喉间发出哼哼的笑声,忽然,他放声大笑起来,眼角都挤出两滴泪:“是,他就不该活着!可你不一样,你不仅有用,还很好用!我很是惜才,不舍得你死,可你不听话啊,只得想想办法。我只是给你下了点药而已,阿叙,你非要跟我如此针锋相对吗?”
程叙盯着眼前这个又发起疯来的人:“下点药而已?你说的是人话吗?”
提起忘尘散,李烬又逐渐冷静下来:“忘尘散一事,是我的过失。当初我求太子赐药,只是想让你失去一点、就一点点记忆,我想用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记忆,从太子那儿换你的命,明白吗?我想让你忘记萧容,这也有错吗?”
程叙耐着性子,尽可能平和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我再说一遍,那是毒,是害人性命的毒。”
李烬惨然一笑:“可那是太子的错啊——他想杀你,不代表我也一样,我的一片苦心,你应当能理解的。是,我骗了你,可萧容呢,他就没骗你吗?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何一定要杀掉萧容?你当真觉得,他没有瞒你什么吗?”
李烬说的话,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只是一味地推脱着自己的责任。
程叙抱臂看他:“他说或是不说,是他的自由。况且,这是我与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干系?你说这些,妄图得到什么呢?你认为这样就能证明,你是有价值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