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安就近跑上了马车,车内三人齐刷刷地盯着他不放,程叙更是审慎地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左道安往车里钻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在四下打量座位。
李守敬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弓着身子挪了屁股,要将左道安让到车厢主位上。
“不不不,李县尉您请坐、请坐。”左道安按住李守敬手臂,将他往座上摁了摁,“程娘子,李县尉,此行轻车从简,我们同乘一驾马车,望多担待。”
说罢,左道安别扭地缩在马车一角,双腿没地方搁,就用手臂紧紧抱着,尽量避免跟两名女子的接触。
不过,这人是蜷缩着坐下了,可是那张嘴却像是舒展开了,一刻也没停,连个气口也没给人留。
“在下左氏六郎,名道安,是按察使的学生,自然与按察使立场相同,还请二位放心。鄙人不才,家中跟王、魏二人,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形势尚不明朗,若是横眉冷对,岂不是打草惊蛇?
“昨夜老师同我和其他几名御史交代了情况,按照老师的安排,待抵达清水县,名义上,由我督办清水腐尸案一事。不过,还得请程娘子诸多配合了。”
李守敬目光犹疑,看看口若悬河的左道安,又看看默不作声的程叙。
程叙懒得同李守敬解释,如今这个年岁,参与政务的女子已不在少数了,但大多聚集在国都。像她这般在边关跑动的,确实少见,李守敬心有疑虑,也实属正常。
左道安没有游移不定,眼中只有对新鲜事物的渴望:“老师还特别嘱咐,需力保程娘子筹划之事,若能实现,必有大用途。”
程叙提到的棉花兴县的想法,已由宋风鄞转达至各御史。众御史彻夜畅谈,那是越探讨越兴奋。
任何变革之法,只靠一个人是行不通的。
派出的御史,有赈灾经验丰富的,此类人见多识广,了解民意,总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想法;还有些书卷气浓重的,熟读律令,能确保变革之事合律合规。
左道安正是后者。
如今冬季愈发寒冷,他认为,若是能得棉花补充军需,则大有裨益。
典籍中有所记载,前朝是种植并加工过棉花的,可近百年来,大殷苦于气候问题,始终不能广泛种植棉花。之前尚可与羌国互市购买,可和平协定被羌国单方面撕毁,此物再难得补充。
兴许是老天有眼,才让钦州跌落谷底之时,又得一线光明。若此次清水县棉花种植成果尚可,那可真是天佑大殷了。
左道安还在叽叽呱呱地说话,李守敬听着听着也激昂澎湃起来——程娘子当真观察细、脑筋快,他在清水县做官挺久了,怎么没发现南边那片棉花地呢!
二人畅快地聊了起来,程叙靠在角落,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咕咕地不停,头痛都要犯了。
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马车晃晃悠悠的,程叙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
可左道安并不放过她,反而语气含着隐隐兴奋:“程娘子,可否同我再仔细说说?”
程叙硬着头皮睁开眼。
萧容也一样,他心里揣着事,一宿没合眼,在闭眼假寐,等着左道安上车呢,哪知车轮骨碌碌动起来,却是启程了。
他掀开眼皮问:“左六呢?”
寒云迟疑:“属下瞧着,方才,左郎君乘了程娘子那辆车。”
萧容:“……昨夜不是同他说了,来我这驾马车坐着?”
寒云踌躇道:“左郎君看了属下一眼,就跑去后面那辆车了。”
“……晚间停车用饭时,把他叫过来。”
“我不去。”左道安紧紧抱着双腿,将自己缩成一团,委屈地贴着车壁。
寒云挠挠头,露出一点哀求之色:“左郎君,我家郎君吩咐,让属下务必把您带过去。”
“那你回去,告诉萧老三,我不去,我要在这儿跟程娘子和李县尉说话。”
“左六,下来。”萧容声音响起,比平日冷硬许多,“你太聒噪,去我车里坐着。”
“去你车里?你最是嫌我话多,说几句话你就不高兴了,我想不开了才要去你车里。”
左道安噘着嘴,跟萧容吵着嘴架。
程叙太困了,一路上连个囫囵觉都没睡,她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了:“那个……要不我走?”
左道安幽幽道:“程娘子,你也觉得鄙人聒噪吗?”
程叙拉着阿瑶起身:“没有、没有,左君,咱们四个人挤一驾车,萧君却可一人独享,真叫人看不惯!我这就去萧君车上,给他找不痛快!”
程叙一边呵呵笑着,一边退出了马车。
她刚跳下车架,变脸比变天还快,哭丧着一张脸,拉起萧容,就朝前面那辆马车跑去。
四周终于清静下来,程叙享受着难得的安静,在摇摇晃晃中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这是一个梦。
程叙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梦境,又或者说,是身处于自己失去的部分记忆。
明明是属于自己的故事,她却成了一名看客。
程叙站在程府的后院,面对着那处青荇丛生的池水,水面荡漾着郁郁绿藻,隐约能看到一点点上升的气泡。
四周安静得可怕,双耳像是被覆上了一层油布,万物声音被隔绝在身体外。
一个身影穿过自己,程叙这才发现,她已是半透明的,与其说是身躯,不如称之为一缕魂魄。
那道身影终于有了明确的面目,那是萧容,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满头大汗,嘴唇煞白,脸上是程叙从未见过的焦急,和恐惧。
程叙看着萧容无助四顾,大声喊叫着一个名字
——阿叙,阿叙。
萧容好似知道自己不通水性,并未朝池塘边看去。
是了,她既是怕水之人,又怎会随意靠近池塘呢?
也许是她的求生本能,让水面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那方池塘引起了萧容的注意。
是啊,那里有我,我在水底。
程叙这样想着,身体随之动起来,想去抚他的背,叫他不要急,自己还活着,就在这里。
可偏偏两条腿像是扎在了土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扑通一声,萧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一跃而下,不出多时,他托着一个已经失去意识的人,从水面冒出了头。
紧跟着跑来的几人,此时围在池边,七手八脚地把人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