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乙自东林医馆回到荣来客栈之后,心情就一直很糟糕,坐在自己房中思考汀羽所说的他中毒一事的真假,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感觉,她并没有说谎。
他拿起桌上的那个药包端详,刚刚回程的路上他又去了其他医馆,让人辨别这个药包是否有问题,但接连问了两个医馆都说没问题,他这才把药带了回来。
他将药藏到房间衣柜角落,用东西掩盖住,随即出了房门走向隔壁,轻声敲了敲门:“义父,是我。”
屋内响起一道雄浑的声音:“进。”
江乙推门进去,看见施昆正坐于灯下擦拭他的那把大刀,他并未抬头,只淡淡地问了句:“今日探查如何?”
江乙看了他一眼,狭长双眸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但很快低下头,低声道:“算是有所收获,我大概知道做出解药的是谁了,医馆地形也大致了解了一番。”
施昆扔掉拭刀布,抬起头:“说说你的对策。”
江乙:“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把东林医馆里重点保护的大夫杀了,不过守卫医馆的高手有很多,我们必须内外联合,要么收买他们的人,要么找机会潜进去,和外面强攻的人联合起来,这样成功的机会高一点。”
他顿了顿,接着道:“第二个选择是谨慎行事,释放新病源,这样的话,即使他们医术高超,也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研制出解药,只要城内乱了,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施昆铜铃般大的阴沉双眸盯着他,看着有点渗人:“我说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不能释放新病源,现在连国师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做出解药,要是雁云城到时候变成了一座死城,那就和殿下所希望的背道而驰了,懂吗?”
江乙垂下眼眸,掩住眼里闪过的不以为意:“是孩儿鲁莽了。”
“那么义父是希望我们袭击医馆吗?”
施昆沉吟了会儿,最终道:“可。明天晚上行动,到时候让尾生先将人引走,你就潜入进去找机会杀掉他们,我在外面伺机而动......”
他的话还没说完,窗户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窗户整块应声而落,从外跳起来一个少年的身影,他戴着黑面巾,看不清脸,只是声音里充满嘲讽:“你他娘计划得还挺好啊!”
施昆反应极快,立刻就拿起了大刀,一把横在身前:“来者何人?”
崔颂哼笑了一声:“我是你老子。”
窗户上又进来一人,他从屋顶一跃而下,单手撑在头顶木框上,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剑,身子半蹲在窗框上,黑巾蒙面,周身透露出一股凝练的杀气,却又淡然自若地悬在三楼的窗户处,腰部发力一挺,敏捷地跃进房间。
黑衣人散漫的黑眸扫过房内,冷清的声音不怒自威:“别跟他们废话,杀。”
少年应了声:“好嘞。”
两人同时抽出腰间的剑,朝施昆他们刺去,动作狠厉,毫不留手。
施昆和江乙狼狈退开,百里曜朝施昆攻去,冷声道:“另外一个交给你了。”
崔颂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说了声好,江乙也抽出佩剑反击,眨眼间,房里的桌椅摆设都被打得粉碎,凌乱不堪。
房间空间毕竟过于狭小,很难展开手脚,身手更加灵活的百里曜很快就占了上风,施昆见讨不到好,咬了咬牙,从窗户一跃而出,果然,外面也早有弓箭手守着,他用刀身抵挡,摔在街道的暗巷里,又很快爬起来朝前奔去。
这里的动静这么大,他的属下不可能没听到,但他们到现在还没现身,只能说明他们已经被杀了,又或者被包围了腾不出手。
施昆差点气得吐出一口血,他刚跑出几步,背后就劈过来一道凌厉剑风,划破他背上的衣服,血液在空气中溅开,也刺激到了他的神经,他双眼变得通红,迅速转身,握紧刀柄跟百里曜在街道上硬战起来。
百里曜在剑道上天赋极强,迄今还没遇到对手,不管对方是剑还是刀,他都能应对得游刃有余,今天也一样。
施昆作为暮云宗的宗主,遇到的高手无数,刀下亡魂亦无数,对自己的刀法也甚是自傲,却在面前这个青年面前有种使不出全力的无力感,他的刀法重力量,缺乏灵活性,而百里曜很快就察觉到了对付他的方法,开始一步步压制他。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置我于死地?”施昆持刀挡下百里曜的一剑,脚步却后退几步,朝百里曜怒吼质问。
百里曜眼眸无波无澜地盯着他,如雪原顶上的寒冰般毫无温度,他的声音低沉狠厉,在施昆耳边响起:“因为你该死。”
施昆感到憋屈极了,感受到百里曜不容置疑的杀意,手臂肌肉带动脸部肌肉扭动,用力击退他,又用尽全身力气握着这凶悍大力朝他腰身一砍。
百里曜手腕一转,右手的剑转到左手,剑身朝下挡住他的刀,施昆暗想不妙,余光瞥见百里曜眼里的讽意,下一秒只见他脚尖一点地面,右腿抬起,在空中猛地横扫过去,狠狠击中施昆的头,施昆顿时头晕目眩,手上的刀没握紧,被百里曜一敲手腕,刀就掉在了地上。
施昆刚要动作,胸前被他猛踢一脚,登时喷出一口鲜血,百里曜剑尖直指他的喉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夜风吹散了乌云,月光逐渐明亮起来,青年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明晰,眉骨的轮廓凌厉逼人。
施昆突然觉得那双眼有些眼熟:“你是......”
“百里曜!”不远处,客栈门口突然走出一人,朝着这边大喊一声。
两人看过去,只见江乙挟持着一个小女孩走出门口,他身上负伤几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他边走边喊:“全都别动,否则我杀了她!”
崔颂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把他立刻杀之而后快,刚刚他险些就要将此人制服,谁知他逃跑的本领竟然这么厉害,在假装投降的时候突然拼死挣扎,杀掉一名挡路的影刃,闯进其他房间强夺了个人质。
作为雁云城的副将,他不能不顾百姓的安危,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乙走出客栈。
施昆一喜,刚要支起上半身,百里曜踩在他的脸上,重重碾了下,使他脸颊差点变形,又用剑尖划破了他脖颈的表层皮肤,血液顷刻染红剑尖,百里曜冷冷道:“我让你动了吗?”
施昆脸贴着地面,滚圆的双眼紧紧盯着江乙,他的义子,此刻他最后的希望。
百里曜看向正一步一步走来的江乙,并无什么动作。
江乙嘴角的血迹还没干涸,使得那张惨白的脸显得更加鬼魅,他停在距离百里曜十步的距离,手上的剑紧紧地抵住手中小女孩的脖颈,眼神却紧紧盯着百里曜,微微一笑:“久仰百里将军大名,今夜将军大驾光临,不问一言就大开杀戒,我想,我们之间或许有些误会。”
江乙在百里曜他们闯入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思索,能在雁云城这样明目张胆地动用这么多高手,且做事不留余地,除了和他们对立的百里曜,他想不到其他人。
但他实在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打过来了,他们的行踪应该遮掩得很好才对,连商队都是真实存在的。
难道是今日医馆之行暴露了行踪?
百里曜的眼神从小女孩渗血的脖颈上扫过,最后轻慢地落在江乙的脸上,像看着一块将死之物:“白天就是你潜入医馆?”
江乙眼神一沉,果然是那个女子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么?他又想到了那女子淡然的模样,竟将他也骗过去了,心里不禁冷笑,她还真是沉得住气。
他并未否认:“是,但我并未伤害任何一人,何况,那位女大夫也诊出了我的病症,不是么?”
百里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里浮现一抹刺骨的笑意,缓缓道:“未伤害任何一人?”
他又狠狠地碾了下施昆的脸,脚下传来一声惨叫,他面无表情道:“在你们引起这场瘟疫之时,你们就已经是死罪了。”
他扫向被吓得面无血色的小女孩,平静道:“你现在投降,我还可以考虑免你们一死。但如果你敢动这个孩子,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我说到做到。”
江乙并未被他的话吓倒,他不觉得百里曜会这么好心让他们继续活着。
那个白衣女子既然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那说他中毒的话估计也是骗他的,义父并没有想对他不利。
义父知道太多关于那位殿下的事情,如果义父被抓走,又不幸透露了关于那位殿下的什么事的话,就算他不管施昆,最后活着回去复命,那位殿下肯定也不会让他好过,得到他的青睐就更难了。
所以他必须救下施昆。
江乙心里快速做出论断,立刻拖着人质往后退,用刀划破小女孩的肩膀,小女孩惨叫一声,鲜血从伤口处不断渗出,看着触目惊心,他脸上却扬起一道浅笑:“你放了他,我保证不杀这个孩子,否则下一剑就不是肩膀,而是脖子了。”
崔颂双目赤红,大喊:“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