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黑色披风将小姑娘完全罩住,看着比刚刚单薄的样子暖和了些,他不动声色地起身,正要离开。
突然,他感觉自己的衣角被紧紧揪住,于是离开的脚步顿住。
他有些错愕地低头,看到一只小手正抓着他衣角,而那只手的主人仍在梦中,拧眉发出了轻声呓语。
“义父......阿姐......”
“你们在哪……”
夜里的山洞静悄悄的,洞口吹进来的风有些冷,睡梦中的小姑娘似乎瑟缩了下。
百里曜垂眸看着她被火光笼罩的一团身影,心下微微怔然,没有立刻扯出自己被抓的衣角,而是转身蹲在她面前。
他的心好像被人轻轻揪了下。
她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却跟着崔颂不辞辛劳地赶来这儿,定然吃了好些苦头,但在他昏迷之时把他的人都照顾得很好,他却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对她发出质疑,于是心里愈发感到愧疚。
与此同时他又怀疑当时情绪上头是被蜘蛛毒素影响,才失了平时的冷静和风度。
他又叹了口气,虽满腹的话想对她说,却不想在此刻吵醒她,静静地观察了下她的神情,见她变得平静了些,才开始动作小心地试图拉回自己的衣服。
谁知他刚扯回来,刚呼出一口气,她又情绪激动起来。
“呜……不要走……”
她的眼尾渗出一点泪痕,眼睫轻颤着,声音跟困兽似的无助又惶恐,带着一丝哭腔。
这副可怜的模样轻易就能勾起人心底的怜惜,让人毫无办法。
今夜这种糟糕的环境,周围充斥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汀羽一开始本来一点睡意也无,为了防止又有毒虫趁机袭击人,她便和小白蛇坐在洞口附近,揪着披风裹紧了自己,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看着外面斜斜飘落的细雨,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因为贪玩,她也曾这样坐在野外的一处洞口躲雨,画面似曾相识。
她趴在臂弯处,眼睛缓缓地合上了。
那会儿她才四五岁,是最贪玩的年纪,有一天读书时因为和同村的阿花打闹,两人的课本都被撕烂了,阿花大哭,她却只顾傻愣愣地顶嘴,引得义父勃然大怒,打了她好几下手板,还让她站在书塾外的走廊里罚站。
说是书塾,其实也算是她家——义父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村里人便将书塾建在了他家隔壁,所以她相当于有两个房子。
她一开始是欢喜的,两个房子可以来回跑,有更多玩闹的空间,但后来却不堪其苦。
其中的一个苦恼便是下学后,义父总会让她在书塾里完成课业,做不完今天的量就不准回家,他也不急着走,就待在那儿看书,直到给她辅佐完功课两人才回家。
另一个苦恼便是——义父在教书时总是很严厉的,若是她犯了错,他也不会心慈手软,而两个房子挨得这么近,两人的气都还没来得及散便又要待在一个地方,这让她感觉自己一天都待在书孰似的,颇是心累。
汀羽捂着被打红的掌心,站在廊外哭的一抽一抽的,眼泪鼻涕直流,想着义父只罚自己不罚阿花,一点儿也不偏袒自己,心里委屈不已,只觉得再也不想见到他的脸了。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出来安慰自己,里面重新传来阵阵读书声,她刹时感觉被抛弃了一样,顿时更委屈了。
这时突然想到阿姐跟自己讲过的话本,里面说要做大人物都是要先独立的,而她以为的独立便是要离开这个家。
于是她偷偷跑走了,回家往兜里揣了两个包子,抱起小猫布偶就跑出了家。
她没有自己一个人出过桃花村,只是朝后山的方向走了很久,一开始还有点兴奋,直到天色变黑,她一抬头环顾四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这会儿委屈和怒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于是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
最糟糕的是,天边打了个响雷,于是昏暗的树林便更显得阴森恐怖,她想到村里大哥哥为了吓小孩子给他们讲的鬼故事,怀疑树叶声响和影子的晃动都是鬼魂在作怪,于是被吓得哭起来。
这时天边开始下雨,她只能边哭边跑,直到偶然找到一个小山洞,躲在洞口。
她躲在那里,感觉饥肠辘辘,掏出兜里的包子,却发现包子因为浸了雨水早就泡烂了,根本吃不了,她又冷又饿,还要担心有没有鬼来抓她,只能抱着小猫布偶缩在角落呜呜地哭。
她再也不想独立了,她想回家。
“呜呜呜......义父,阿姐,你们在哪......”
她身体冷得直抖,突然听到外面似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她猛地抬起头,听到那个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她站起来朝外面跑去,哭着大喊:“义父!阿姐!皎皎在这里!”
但那声呼唤又变得时远时近,最后又消失在黑暗的树林深处,这时她发现手里的小猫布偶也不见了,她委屈地大哭起来:“皎皎在这,你们不要走......”
这时她耳边似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息,下一秒就感觉空落落的掌心突然多了一道温暖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小猫布偶又回来了,而且它不再是湿漉漉的冰凉,而是像太阳般温暖,让她一下子感觉没那么害怕了,心里升起一丝安全感。
她的坏运气也从这一刻开始逆转,义父和阿姐终于找到了她,她哭着跑上前紧紧地抱住他们。
义父抱着她不停地跟她道歉,双手似乎也在颤抖。
那晚回去后她才知道,义父当时并不打算罚她站多久,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出去看她,没想到没发现她的身影,于是立刻去隔壁找,也没找到,又在村里她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通通不见人。
他这时才彻底慌了起来,拜托全村人帮忙找人,大伙儿都立刻行动起来,冒着大雨将村里附近都翻了个遍,终于在后山深林处找到她。
她当时哭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没有一个人责备她,大伙儿都只是欣喜寻回了人,还送了好些吃食过来,阿花也过来和她道歉,说要跟她和好。
但汀羽却忐忑不安,因为她的任性,害得全村人都跟着受罪,她感觉义父肯定在生她的气。
但义父当时只摸着她的头说:“你能反思自己就很好了,但以后切记不可再做这样的傻事了,知道吗?”
她双眼红肿地吸了吸鼻子,乖乖地说好,最后在义父和阿姐的陪伴下,抱着小猫布偶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