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动静不算小,但谭岭河附近荒无人烟,只有杂草乱生。除了一路跟踪过来的花辞镜与林知许,再无旁人瞧见。
来不及思考杨大宏的跳河原因,花辞镜忙从半人高的杂草丛中站起身,拔腿冲向河边。
才跑出两步,手腕蓦然一紧,他不由得低眸,入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禁锢着他的手腕,连带他的行动也被束缚。
“你在这等章警官。我水性好,我去救他。”林知许说完,松开花辞镜手腕的动作都裹挟几分依依不舍,他径直走向河岸,身上暗绿色的风衣被随手扔在泥土地上。
站定在河岸边,他缓缓回眸,递给花辞镜一个放心的眼神,仿佛在说“等哥回来”。
花辞镜远远瞧着他,没说话,眼底却莫名多了一丝担忧之色。
而这抹担忧,被林知许尽收眼底。收回目光的同时他轻勾唇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红毛小猫咪,是在担心他!
下一秒。
“扑通——”
身体砸入水中,激起大片白色水花,水面瞬间泛起层层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
仅仅片刻,河面归于平静。
花辞镜担忧神色愈显,一颗心仿佛提到嗓子眼,跳动快极,惹得心头一阵阵发慌。他拖着沉重步伐,行至河岸,弯腰,捡起被林知许随手扔在地上的风衣。风衣尚存温热,有一股淡淡的清幽花香,他稍作整理,而后抱在怀里,下意识靠近心脏的位置。
好奇怪的感觉。
林知许。
花辞镜内心不断重复这个名字,无理由的。
就在此时,手机铃声蓦然响起。
花辞镜骤然回神,他喉结上下滚动,强压心头燥热。同时一只手探进风衣口袋,迅速摸出林知许的手机。
来电显示是章卫华。
他指尖轻点几下屏幕,解锁,迅速按下接听键。
“喂,林知许,你和花辞镜现在在哪?”电话那头,章卫华焦急询问。
花辞镜没多犹豫,也没多废话:“谭岭河,杨大宏跳河了。”
电话另一头,章卫华明显顿了一瞬,显然对杨大宏跳河一事很是震惊。与此同时,他也听出花辞镜的声音,又不免担心,道:“林知许呢?”
“他下去救人了。”花辞镜如实回答。
霎时,眸光忽闪,他似想起什么般,忙开口道:“对了,杨大宏走路时的神态,我总觉得怪怪的,不像是喝醉了酒那么简单。如果一直拖下去,我怕他会没命。”
章卫华闻言,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好,我们会尽快赶过去的。”
“你和林知许注意安全。”他似不放心,又开口叮嘱道。
花辞镜“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嘟嘟——”
电话被章卫华挂断。
花辞镜摁灭手机,随手放回风衣口袋。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凝然不动的谭岭河上。水面恍如块蒙着灰的镜子,连风都掀不起半分波澜。
花辞镜眉间紧蹙,不禁拧出一道川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都过去多久了,林知许怎么还不上来?
眉心忽地一跳,心头隐隐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盯着死气沉沉的谭岭河,这种感觉愈演愈烈。
猛地,纹丝不动的水面漾开细碎涟漪。“哗啦——”河面中央陡然掀起一团小水花,刹那间,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冒了出来。
花辞镜定睛一瞧,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谭岭河里,林知许下意识抹了把脸,拭去脸上大部分水渍。视线逐渐清晰明了,见岸边只有花辞镜一人后,他大喊道:“花花,章警官他们大概还有多久才到?”
“应该快了。”花辞镜也不敢确定具体时间,“你那边什么情况?杨大宏呢?”
“我倒是没什么事,但杨大宏就不好说了。他身上被人绑了石头,在水里我解不开绳子,没办法将他拖上来。”林知许神色无奈,“他现在在我这个位置,我就先不上去了,省着待会又要重新定位。”
他嘴上不停说着,身体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春天下水,还是有点冷的。
想念恒温游泳池。
“水里冷吗?”花辞镜指尖不自觉收紧,几乎是下意识关心林知许。
林知许闻言,神色微动。
红毛小猫咪,这是在关心他呢!
他灵光一闪,计上心头。
双手环臂,故作打寒颤的模样,配上那头湿漉漉的黑发,以及一张可怜巴巴的俊脸,委屈开口,诉苦道:“冷,可冷了!我现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感觉自己要发烧了!”
他演得看不出丝毫瑕疵,却话锋一转:“除非,等会我上岸后你抱抱我,否则我今晚上肯定要发烧了!”
花辞镜:……
这人,真会装。这种感觉,像全世界都欠他一座奥斯卡小金人。
原本林知许说前半句话的时候,花辞镜是心疼他的。没成想,林知许又蹦出来了后半句话。
这哪是要发烧啊,明明就是!!
花辞镜没再接着往下想,他手臂高抬,风衣轻轻钩在指尖,摇摇欲坠。
挑眉,轻笑:“林知许,你想不想让你的风衣去河里陪你?”
“诶诶!别,花花,你手可要稳住了,有事冲我来,风衣它是无辜的啊!”林知许欲哭无泪。
平日里,他最宝贝这身风衣。
这可是为了当侦探,专门定做的。
至于为什么选择风衣。当然是——
有逼格!
不过,林知许眼下来不及想别的,瞧着几乎要飘落河中的风衣,他忙双手合十,神情突变,不禁带上几分谄媚,小心翼翼道:“花花,你快往后退几步,要是等会刮过来一阵强风,你再一个不小心没站稳……”
他顿了顿,又嬉皮笑脸道:“那可就不好了。”
“我这绝对不是心疼风衣,我这是单纯心疼你。”他补充道。
花辞镜听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他垂手,将风衣重新抱回怀里,而后白了一眼依旧泡在河中的林知许,淡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林知许忙闭了嘴,老老实实“泡温泉”。
他怕再多说两句,红毛小猫咪就又炸毛了。
“温泉”没泡多久,不远处突现警车,警灯闪烁,警笛不停回响,由远及近。
片刻,数辆警车停在谭岭河岸旁,紧接着,车门几乎同时开合。章卫华率先下车,匆匆朝花辞镜的方向跑去。
“章警官。”花辞镜礼貌问好。
章卫华点头示意,又焦急出声询问,道:“现在什么情况了?林知许呢?杨大宏呢?”
一连串问题砸向花辞镜,他抿了抿唇,很快为其一一解答:“情况并不算好。”
手臂抬起,指尖缓缓指向谭岭河中央:“林知许在那。至于杨大宏,林知许说,目前就在他那个位置,只不过杨大宏身上被绑了石头,他自己一个人拖不上来。”
章卫华顺着花辞镜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河中央的林知许。他着急应了声好,便转身去安排人下河营救。
营救开展得很快,几名年轻警员穿着好装备,咬着氧气管一个接一个跳入谭岭河,往林知许的方向游去。林知许简单交接信息后,那几名警员便径直沉入河中。
河底暗黑,恍如黏稠墨汁。其中一个警员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劈开浑浊水流,扫过缠成一团的水草和覆着青苔的碎石。根据林知许提供的信息,手电光很快定在某处——杨大宏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坠着的石头于水底隐隐浮现,双眼还睁着,瞳孔里映着手电微弱的光芒,像在死死盯着什么。
几名警员屏住呼吸迅速靠近,其中一人拿出警用匕首,剩余几人伸手托住杨大宏的肩和背。
匕首在水中泛着寒光,那名警员指尖扣住绳结,刀刃贴紧粗麻绳的纹理猛地发力,霎时,棕黄绳纤维瞬间崩裂,断口在水中毛躁漂浮着。与此同时,那块同杨大宏一起坠入水底的石头缓缓滑向旁边,最终隐于水草当中。
几名警员相视点头,即刻会意。众人腕间同时发力,托举着杨大宏往水面浮去。
而河岸边,花辞镜与林知许一行人焦急等待。
“哗啦——哗啦——”
水面骤然炸开一堆水花,层层涟漪回荡。几名警员没多停留,拖着杨大宏急速向河岸边游去。
而岸边站定的其他警员也很有眼力见,他们成堆上前,与下水的警员们合力,轻松将杨大宏拖出谭岭河,抬到稍微平坦的空地上。
不过,准确来说,是杨大宏的尸体。
方才抬上来的瞬间,花辞镜便已经瞧出了些许不对劲。
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想确定一番,上前几步,稳稳站定在章卫华身旁,神色不免认真,严肃道:“章警官,我想看一下杨大宏目前的状况,可以吗?”
“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他补充一句,神采奕奕。
章卫华闻言一愣,目光也不由得落在花辞镜身上。这个小年轻,果真是自信,竟有些当年他的影子。
不,绝对不止。
比他当年还要自信几分。
刘国强果真是没有看错人。
“可以。”章卫华没多犹豫,他倒想瞧瞧,眼前的这个小年轻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他有些拭目以待。
而站在章卫华另一边的高洋见状,倒是很有眼色,低头在包内翻找,脚下微动,无声挪到花辞镜身边。少顷,他取出一副新的一次性丁/腈手套,双手递给花辞镜,微笑示意:“花侦探。”
花辞镜心下了然,同样扬起一抹不失礼貌的微笑,顺势接过高洋手中的一次性丁/腈手套,淡道:“谢谢。”
“不客气,花侦探。”高洋兴奋回他,言语中夹杂着几分对花辞镜的敬佩,像顶流的小迷弟。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章卫华一把拦住。
“就你话多,一边去。”章卫华似是早已看透高洋的小心思,他抬手,将高洋无情拎到旁边,随即目光又落在花辞镜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放心大胆去,不会有人打扰你的”,面上更是闪烁着对花辞镜的信任之色。
花辞镜对此其实是有些意外的,他没想过章卫华会如此信任他,内心顿觉压力山大。
他这个人,最不想辜负的,就是别人的信任。
花辞镜深吸一口气,指尖顺势捏过一次性丁/腈手套的边缘,一丝不苟戴好。他缓步走向平躺在泥地上的杨大宏,弯腰屈膝,半跪在其面前,细细瞧着。
花辞镜的视线自上而下扫过杨大宏,这人不胖不瘦,面相算不上周正,却也看得过去。
他抬手去探对方鼻息,指尖下一片死寂,全无半分呼吸。为了进一步确认,他又迅速扣上杨大宏的腕脉,意料之内,脉搏早已停跳,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