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烁说:“姐,那边还没处理干净。”
横了连枝一眼,颜令仪一甩臂,把陨铁爪收回,头也不回,“走。”
连枝没把刀拔出来,而是动作缓慢,迟钝、犹豫地一点一点伸出手,小心翼翼在卫瓴脸前晃了晃。
卫瓴呆滞的眼神一点变化也没有,如若无物,双耳警惕地听着动静,像守在洞口的兔子。
连枝的鼻梁一酸,她张开了嘴,却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卫瓴隐隐约约嗅到了一股中药味儿,她暗自朝空气仔细又嗅了嗅,好像听到了颜氏姐弟说话的声音。
空气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果然认识他们。”来人久久未说话,卫瓴已知是谁,打破了沉默。
她的头靠上石头,轻轻偏向一旁,沙哑地说,“你真的去搬救兵了。”
知道再也藏不住,连枝干脆也挑明,不再遮遮掩掩,“你瞒着我来这儿,又让姚顺去找我,为得不就是这一刻吗?”
卫瓴没否认。
“这下我与他们相识,你终于知道了,殿下,你满意了吗?”连枝涩问,“如愿了吗?”
“生气了?”卫瓴轻飘飘问了一句。
却也不等连枝回答,卫瓴脱力依靠着大石头,说,“待会儿叫姚顺过来接我,我歇会儿,让颜四小姐留几个活口,别全杀了,明日我还要带去江府,把人还回去。”
连枝直直望着她,卫瓴脸上全是灰烟和血,为了不让连枝察觉她眼睛的异常,佯装不愿见她,一直侧头冲向地面。
连枝的心一阵阵抽痛,她抓住了胸口的衣裳,攥成一团。
“段长风,老邢他们呢?”卫瓴不知道连枝的反应,还在自顾自问。
“他们没事儿。”
卫瓴总算松了一口气,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半躺在石头上歇息。
连枝终于再也忍不住,用膝盖蹭过去,背一点点弓下,俯在卫瓴腿上,无限戚哀地喊了一声儿,“殿下……”
“你明知道,明知道今夜有险,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
“你明知他们等着你自投罗网,你为什么还要来,若是我没带人来,你想没想过……”说不下去,如鲠在喉。
连枝如杜鹃鸟般说,“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罚我,我求求你了,殿下,我求求你,我害怕……我真得害怕,殿下——”
卫瓴偏开的头渐渐转回来,双目震惊。
朝自己膝头低下去。
……连枝在哭?
连枝跟了她这么多年,木头桩子一样,喜怒不形于色,约束卫瓴的举动,更是用条条框框把自己束成了一个规矩方寸的婢女。
现在她俯在她膝头哭了……
那个永远在宫里最端庄持重的大宫女……失态了。
不再是一副温温的、不冷不热、什么都克制的样子。
“我为什么不早说,你问我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说,若我说了,你又怎么会跑来这儿,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连枝悔不当初地责怪、谴责自己。
卫瓴不再靠着石头,她坐直,双手凭感觉触上连枝布泪的侧脸。
这是卫瓴计划的一环,于连枝而言,却已是天塌下来的磋磨。连枝如卫瓴所愿地低头认错了,不知道为什么,卫瓴反而心情复杂,似乎让一个古沉木一般的人流泪,是她犯下的大错。
卫瓴轻柔地擦掉了连枝的眼泪。
连枝一怔,闻到了不对劲儿的气味,立马警觉敏锐地直身看向卫瓴的手,卫瓴的袖子烧毁了,本来白玉一样的手背到小臂一截触目惊心的烧伤。
巨大的震惊像一个浪头打过去之后,“怎么烧成这样儿了?!怎么烧成这样儿了???”
连枝急忙翻找自己身上的药,药呢?药呢?!她身上分明带了药的,不知道何时掉了,她慌乱的将自己衣服内缝的口袋翻出来。
卫瓴这才反应过来手背火辣辣的疼痛,哦,她想起来了,将她从火海里带出来的人,一直在扑灭她身上的火,她怎么忘了呢。
这怎么能忘呢……
她还没道谢呢。
……
“药呢,药呢,药呢。”连枝焦急自言自语,几近崩溃。
卫瓴从腰封里抠出一个小罐。
定睛一看,连枝惊喜,“这个也行!殿下,快,我给你抹上,迟了就遭了。”
“这个也行?”卫瓴复述了一遍,淡淡问她。
“嗯,此膏可生肌止痛,我快给你处理伤口殿下。”连枝说。
“哦。”卫瓴的手松开,将小圆罐轻推送出去,药膏滚走了。
连枝以为她无意手松了,刚要去捡。
卫瓴说,“我的胳膊不疼,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儿。”
她平淡又执着地问:“我得杀了那个叛徒吗?我非得杀了那个叛徒吗?”
“连枝,我问你——”
“你还是要我杀了你吗?”
连枝一心只想替卫瓴处理伤口,她狼狈地要爬去拿那罐滚走的药膏。
“不准拿!”卫瓴在她身后厉声大喝。
连枝果然被她喝住,腿停下了,手停在雪半盖的枯草上。
卫瓴失焦的双目如同青灯下无欲无求的佛子,可是内里的执着,就像一点点上涨的水位,要淹没了山寺。
“你一开始没打算陪我走到底,为什么拿真心待我?”
“从我六岁进宫那天起,就不是个少不更事的了,我不知道叛徒要杀了吗?我不知道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要处理了吗?”
“是我不愿意,是我不愿意,你不也知道吗?!”卫瓴目眦发红,身体里的蛊虫似乎感知到她的情绪,开始翻涌,卫瓴的手划过身旁的地面,“你为什么也要逼我?!”
“殿下,你别动,别碰手。”连枝见状急得目眦欲裂,连忙拦她,却发现根本不敢碰她的胳膊。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卫瓴怒喊。
连枝弓着背低下头。
她的肩背因啜泣而上下起伏。
“……殿下,奴婢说错了,奴婢错了,奴婢不该那么说,我再也不那么说了。”
“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卫瓴深深吸了一口气,力气一下从她身体里抽空了,她缓缓倚回岩石,躺在冰凉的石头上,把那口气呼出去,胸中没了这口冷空气,彻底只剩下了一副躯壳。
天上大概有很多星辰,她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却仿佛看见了盛夏的银汉。
连枝立马去捡回药膏,一刻也耽误不得的赶紧处理卫瓴的皮肤,所幸只有一侧手和小臂被燎得起了泡。
在连枝眼里,却已是天大、无法挽回,让她心尖在滴血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