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们公子读书时不喜人打扰,奴婢带您去别处玩好不好?花园里还养着孔雀呢。”
一个胆大的下人单膝跪在卿宜圆身旁哄他,她平日并不在公子院子里伺候,却知道这位公子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自小就聪慧过人,但是谢丞相对他要求极高,把他带的简直不像一个六岁的小孩,终日都见不到个笑脸,只拿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人。
谢夫人在时,偶尔还能哄着他笑一笑。可是自打谢夫人去世,小公子就日日为母披麻戴孝,像是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一般,日日沉默寡言地坐在院子里看书写字。
卿宜圆见谢韫椟被冻成这样,他觉得这人一定是被欺负了。
终日看的大侠话本子终于有了实践机会,卿宜圆不顾周围下人的劝阻,直接大步沿着小桥走到那人的身边,将身上的狐裘一脱,轻轻披到了跪坐的人的身上。
“你冷吗?去屋子里写吧,有本殿下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卿宜圆跪坐在案前,跟这人面对面,伸出捂得暖暖的小手,握住了那只拿着毛笔的手。
果然很凉,卿宜圆心想,就像是他母后不许他摸的冰一样凉。
卿宜圆打了个哆嗦,感觉这人要是再这么写下去,一定会变成雪人的。
一直低着头的人见自己的手被一双小手握住,他被冻得麻木的手感受到暖意,只眷恋了一下,便狠狠甩开了。
“少爷!”
周围下人见他们公子手里毛笔蘸的墨水甩了五殿下一手一袖子,惊叫了一声后,连忙掏出帕子跪到卿宜圆身边帮他擦手。
卿宜圆手被甩开后,虽然有点震惊,但是他出奇地没有恼怒。
见对面的人手上衣衫上也沾了墨水,他却浑然不觉,只继续去蘸墨水。
可是墨水已经冻成了冰,他蘸了几下,没有蘸上。
“你看,我就说吧,你进屋里写吧。”
卿宜圆边说,边把手边的手炉塞到了对面人的怀里。
温暖乍然入怀,他终于抬起眼睛,用乌黑的眼珠看了一眼跟他说话的人。
“你很聒噪,滚出去。”
“你!”
卿宜圆看着面前这个毫无血色的苍白的人居然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他瞬间被惊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从出生到现在,卿宜圆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说过。
怒气直冲上头,卿宜圆瞪圆了眼睛,眼里喷火一般要面前人给他个说法。
谁知面前的人只是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卿宜圆看到这人两处眼尾的小痣只露出来一瞬,便又随着他垂着的眼睛,藏进了阴影中。
卿宜圆莫名就消了气。
他点了点这人的手指,轻声说道:“你叫谢韫椟对不对?我知道,你娘亲前些日子去世了,你不要伤心,她应当是变成了星子。你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她在天上看着会伤心的。”
说完这番话后,卿宜圆打量着谢韫椟,心里赞叹了自己一句,自己也太会安慰人了吧。
谁知谢韫椟居然嗤笑了一声。
他定定地看着卿宜圆,启唇说到:“你是妖怪吗,为什么知道故去的人的想法?”
“谢韫椟,你不可理喻!”
伴随着暴怒的声音,那方被冻住的砚台,被卿宜圆拿起来砸在了谢韫椟的肩膀上。
那日的谢府人声鼎沸,匆匆赶来的太子一把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搂到了自己的大氅里。
他抱着人,看着仍然不卑不亢跪坐着的人,他父皇为他挑选的伴读,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赶来的谢老爷子呵斥一声,让谢韫椟向卿宜圆道歉。
谢韫椟闭了闭眼睛,随后他双手撑在矮案上,摇摇欲坠地站起身,两条麻木的腿怎么也弯不下去。
“罢了,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拌了两句嘴。”
太子边说边扶住了几欲要跪的人,他刚想再说几句,别让局面闹得太难看,怀里的小脑袋就探了出来。
“走!我讨厌他,谢韫椟是我最讨厌的人!我再也不要见到他,快走!”
卿宜圆见他哥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和稀泥,他又气又怒,在太子怀里急得挥胳膊蹬腿,哭着闹着让太子带他走。
太子像是被他闹得没办法了,向谢老爷子说了一声后,就这么抱着卿宜圆往外走了。
不知道何时落到了亭子顶的鹦鹉咕咕两声,张嘴便是:“讨厌!讨厌!”
卿宜圆顺着它的声音看过去,只见满目的白中,谢韫椟小小的一个,单薄的站在那里,低眉敛目。
任由谢老爷子询问,他依旧没有张嘴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