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经理,我不是来求您的。我是来跟您谈一笔生意。
“您给我那段视频,我保证,以后启信证券,在深市的所有高端客户的商务接待,都放在您这儿。您不给我,我也能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弄到证据。但到时候,这件事闹大了,公安查到您故意销毁监控证据,提交两套监控内容,您这个会所能不能开下去,都是未知数。”
他说得平静,带着点商量的语气。但那双眼睛变冷了,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王经理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雾已经散了,阳光照进来,在王经理脸上切出明暗分界,阴影盖住他的眼睛。
最后,他叹了口气。
“顾先生,您等我一下。”
他出去,过了十几分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U盘。
“这是昨晚二楼走廊的监控。”他把U盘放在桌上,“包厢门口的,您自己看。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别说是我给的。而且,以后启信的客人来,要找我订房。”他递出自己的名片,把烟叼在嘴里。
顾珩接过名片,拿起U盘,看着他。
“好。”
从会所出来,顾珩直接打车去福田派出所。
方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下车,快步迎上来:“拿到了?”
顾珩点点头,把U盘递给他。
方律师接过,打开笔记本电脑。几分钟后,监控画面在屏幕上播放起来——
画面里,周启行站在包厢门口,西装整齐,神色平静,正要推门进去。他身后跟着两个兄弟。走廊另一头,何建东带着三四个人走过来,脚步很快,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假。
两人在门口碰上了。
何建东说了句什么,周启行停下脚步,看着他。何建东又说了句什么,往前凑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周启行胸口。周启行往后退了半步,何建东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大起来,隔着画面都能看出气势汹汹。
然后,何建东抬起了手,直接一巴掌扇过去。
周启行偏头躲开,反手挡了一下。
“就是这个,”方律暂停,指着画面,“被何建东的人截成了周总动手的证据。”
顾珩点了点头,让画面继续播放。后来,何建东的人一拥而上,周启行那边的两个兄弟冲上去挡,乱成一团。
方律看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这个够用。”
他拿着U盘进去,顾珩在派出所大厅等。
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反光。深市很热,他忙完一切才觉得口渴,衬衫也粘在身上。他张望着想买瓶水,又不敢走开,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等了个把小时,方律出来了,后面跟着几个人。
为首的自然是周启行。他穿着视频里的天空蓝衬衫,袖口有点皱,头发也乱了,但腰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脸色明显憔悴了许多。顾珩看在眼里,紧紧抿嘴,眼眶酸涩。
周启行看见顾珩,脚步顿了一下,又快步走上前来。一动不动,看着面前的人。
顾珩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挺长时间。
周启行比顾珩高一点,站得很近,近到顾珩能看清他嘴角那道浅浅的淤青。顾珩很想伸出手去抚摸他的伤,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谁让你来的?!”周启行说,声音有点哑。
顾珩哽着声音:“我自己要来的。”
周启行的目光强行从他脸上移开,叹气:“你去找何建东了?”
“没有。去会所拿了监控。”
周启行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样子,“行啊,现在办事,比我都利索了。”
顾珩没接话。
方律师咳了一声:“周总,何建东那边已经同意调解了。监控和人脉双重压力,他不会不松口。”
周启行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顾珩脸上。
“先回去。”
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周启行拉开车门,让顾珩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阳光。
路上,周启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不佳。顾珩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嘴角那道淤青,又看他衬衫袖口上沾着的一点血迹。他伸手往旁边挪了下,碰了碰周启行的小拇指,然后收回来。
周启行睁开眼,看他。
“睡了吗?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顾珩盯着男人的嘴角,“疼吗?”
周启行看着他没说话。他笑着轻轻摇头。
“怎么发生这样的事。”顾珩自言自语。
“习惯了。”周启行平静说,“前几年,比这严重多了。”
两人回了喜来登,周启行先洗澡,顾珩打电话叫了酒店的简餐后,坐在沙发上等他。
紧张情绪散去,他才后知后觉地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一抬手,自己的手掌正在颤抖。
水声停了,浴室门拉开。
顾珩站起来。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启行披着浴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颈侧往下淌。他看见顾珩,走了过去,抬起手,扣住顾珩的后颈,把他拉进怀里。
顾珩的坚强和理智,在碰触到这个怀抱的瞬间软下来,他额头埋在男人肩窝,手抬起来,紧紧抱着对方。
“你不该来的,”顾珩感到周启行胸膛起伏,声音低哑,“不该对我这么好。”
“启行。”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说什么呢。以后别这么吓我。”
周启行收紧手臂,收得太紧,勒到顾珩喘不过气。可他没挣,反而回抱得更用力。
男人低下头,吻顾珩额头。
周启行这半辈子见过太多人,绝大多数在他出事时躲得远远的。生意场上称兄道弟,真有事了,电话都打不通,他早习惯了。
他听方律说,顾珩九点多的电话,凌晨六点落地深市,直奔会所。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
他有时想,是不是用了下半辈子的运气,才在生命里遇到这样一个人。
可面对这样好的人,他接近对方的手段,又如此不堪入目。
周启行啊周启行,算计了那么久,最后最狠的一刀,是砍在自己身上的。用脏了的手去抱他,每一次用力,都是血淋淋地插到心里。
他告诫自己,不应该有良心,有良心死得快。
但是如果,良心能全给了怀里的人,他不介意死得众叛亲离,无人收尸。
周启行把手臂收得更紧。
顾珩在他怀里动了动:“好了,饭要来了。”
周启行没松手。他偏过头,嘴唇贴着顾珩的耳廓。
“顾珩。”
“嗯?”
“以后别这样,无论什么情况,保护好自己。”
顾珩抬起头看男人嘴角的淤青。
“我不配你这样。”周启行轻声说。
顾珩愣了愣,笑了,“又想拿那套早年手黑的说辞搪塞我?”
周启行对上顾珩的眼睛,青年眼里的红血丝掩盖不住眼底的亮。
“你再说一遍,”顾珩说,“让我看看你说得出口吗?”
周启行没有笑:“我不配。”
顾珩看着男人沉如雕塑的眼眸,莫名的不安将他笼罩,窗外阳光再明媚,也仿佛无法驱散周启行眉间的永恒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