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将所有事情讲了一遍。简单来说,就是当晚穆凌云宴请结束后,回到住所眠花宿柳,有这青楼花娘为证,所以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袭击北戎使者的现场。
铁一霖一边听着堂下人的说辞,一边扫过所有人的反应,旁听的、做证的,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旁听的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尹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了,北戎人张了几次嘴,硬是没有说出话来,大概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至于跪在地上的卖唱女,依旧是低着头,缩成一团,似乎恨不得所有人都注意不到她。
之前一副坦然姿态做证的天营校尉则是满眼的震惊,一副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那三人,就连穆凌云的脸上在最开始的时候似乎也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他在察觉到自己看向他的目光的时候,迅速地垂下了头,掩下了所有的表情。
至于,铁一霖向帘后望去,纱幔重重,他看不清帘后人的表情,但是那无端起了波澜的纱帘,似乎也在述说着帘后人不平和的心境。
这案子真是有点意思。
铁一霖坐直了身子,冷言峻目,毫不留情的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你怎么证明所说为真?毕竟你也说了你是穆凌云的上级,此案备受瞩目,你到此时才姗姗来迟,带着这般说辞,让本官如何相信你不是伪造证据包庇下属?”
陆逢春抬手施礼示意,他的地营都督身份对外是保密的,除了个别达官显贵,大部分人都不知道。
地营每隔几年会换一个外界伪装,这几年是挂在了天营旗下一个普通军营里,所以他此刻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五品副将,没有御赐的飞鱼服,他在堂上也必须行礼。
陆逢春不慌不忙:“大人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姗姗来迟,不过姗姗来迟的原因不是包庇,相反,正是为了给各方一个公平的交代,我在得知这件事情后,做了调查,确定这个证人证词的可靠性,才敢带人上堂,以供各位大人甄别。”
说着,陆逢春的目光扫向了帘幕,他其实不在乎堂上这个从七品的无名小官,他这番话其实是在向太子等人解释,为什么他藏着这么重要的一个证人,一藏就藏了这么多天。
接下来陆逢春讲述了柳如丝的出现和他所做的调查,九真一假,除了他藏人和调查的动机,其他都是真的,地营干的就是这行,他拿出的证据自然夯实,有条理,留痕迹。
从柳如丝出现在他们门口的原因、时间、人证,到当天晚上有人看到柳如丝出现在穆凌云的小院,有门口的小商贩看到早上穆凌云离开,一切都有人证,有口供。
“所以,”陆逢春总结道:“第一,柳如丝出现在我们营门口状告穆凌云宿妓不付缠资的时候,当日早朝刚刚开始,在门口看热闹的也不少百姓,都可以作证,这说明,柳如丝不是有人知道了北戎使者告御状之后,安排好的证人。”
“第二,柳如丝所说当晚夜宿金鱼巷的事,有两个不同的证人明确于亥时左右在金鱼巷看见了她,其中一个更是看见她正推门进入穆凌云住所。同时,第二日丑时,有卖早饭的小贩看见穆凌云早起出门,奔着城门而去。而北戎使者自述被袭击的时间是在亥时二刻到子时初,所以证明穆凌云当时确实不在袭击现场。”
陆逢春句句条例清晰,现场又是一阵安静,他又偷偷瞟了眼帘幕,他这般表现其实也是为了投太子所好,他得让太子看到自己的能力。
这几年,他是有些着急了,按照地营的规矩,一任都督最多只能担任十年,毕竟地营身为国之利器,皇上是不会任由一个人掌管太久的。
他还有五年的时间了,一旦他卸任了,那可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和前任地营都督不一样,人家是皇室中的郡王爷,深得陛下信任,卸任后依旧圣宠不断。
而他呢,当年能脱颖而出,不过是敢替陛下当刀,一旦没了利用的价值,或是那宝座上换了掌权人,他一个替上面干过太多事情的人,怕是就要彻底闭嘴了。
退一步,就算上位者仁慈,让他安稳退休,但是那些重臣世家呢?他知道的隐私太多了,这些年也没少利用这些事敲打勒索,那些钱财,这些人家可能不在乎,但是位高权重的人怎么可能任由阴私在旁人手里握着,一旦自己卸了任,有的是人想踩上一脚,那时候怕是没人会拉他一把。
所以,他一直想押宝在太子身上,可是偏偏太子这人平日实在谨慎守矩了些,他私下试着示好了几次,太子都没有任何回应。
而陛下又是个耳聪目明的,他的小动作实在不敢太多,所以这次他趁机表现,也是希望能得太子青眼,他身怀地营这个宝藏,他就不信太子不心动。
帘幕后的人心动不动没人知道,但堂上第一个按耐不住跳出来的自然还是北戎的使者,“你们无耻之极,大燕,无耻,包庇自己人,在你们大燕的地盘,你们自然是可以随便伪造证据,颠倒黑白,这要是在我们北戎,我也可以找一堆证人出来。”
这是眼看着局势没办法扭转,干脆耍赖了。
苏星辰自然不会惯着北戎人,她平素不爱说话,是因为一旦说起话来,容易无差别扫射,一针见血。
“贵使要是这么说,就有些不讲道理了,我们大燕要真想包庇自己人,当初怎么会有天营的同僚出来替你们做证?我们要是真包庇,在我们的地盘,你们怕是连一个证人都找不到吧?我们要是真包庇,根本不会有今天的审理了,也不需要什么找人作伪证了。是吧,黄大人?”
黄子建早就被堂上的翻转震惊的缓不过来劲,他冒险出来做证,可不是希望出现这种情况的。
现在被苏星辰这么一提,他只能艰难的挑了挑嘴角,勉强勾勒出一个艰难的笑容:“那是自然,我们大燕,泱泱大国,做事讲一个理法,我做证也是实话实说,从来不存在包庇或者作伪证的情况。”
北戎使者被这一唱一和,气的瞪大了眼睛,只是他张嘴啊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