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内心有多崇拜父皇。二十年前,他尚未出生,南北双线起战火,皇爷爷重病强撑,父皇以皇子之身总领辅佐朝政,运筹帷幄,打的北戎差点灭国,逼的南诏主动求和,身为父皇之子,现如今他怎么可能畏战不前?
只是这些,他是不能随意表露的,不能像三弟那般肆意随心,一心向武。
因为他是太子,高处寒地,必须谨言慎行。
还因为他,朝堂上无母族支撑,没有妄为的资本。
更因为,他知道,父皇其实并不喜欢战争,尤其是不喜欢臣子们提前二十年前的大燕战功。
父皇平日从不会表露出来这些,但他自小敏感,他就是能感知到父皇的不喜欢。
父皇曾私下教导他,一个合格的君王不可好大喜功,二十年前大燕虽然战功赫赫,但那是多少枯骨铁甲堆积而成,表面看似大燕两场战争都处于上峰,但是大燕也打空了开国来所有国库,战死了近百万战士,当前的大燕刚刚休养生息几年,实在经不起大动干戈了。
一个英明的君主是不能随意表露喜好和倾向的,一个英明的君主更不能让镇守在外的将士寒心,作为父皇的儿子,他必须替父皇分忧。
所以不管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都必须是主和派,就算鸿大将军每次看他,都是一副怒其不争的表情,他也必须以父皇的意志为主。
只是主和,并不带边是无脑的低头,若是折损了大燕的利益,父皇也一定不会同意。
所以,在父皇让他调查这件案子的时候,他就知道父皇要的是什么,那就是一点,就是让北戎人无话可说。
其实穆凌云是不是真的误杀了北戎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不能成为北戎开战的理由。
那就有两种解决方式。
一是杀人偿命,适当补偿,软硬兼施,不给北戎人开战的理由。
二是有证据证明穆凌云没有杀人,而且这证据结果还必须让北戎人无话可说。
其实第一条路明显更简单些,但是他还是私心的选了第二条,难是难了些,但他还是想试试。
那天,穆凌云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谈。当时,东宫的阳光正浓,穆凌云整个人沐浴其中,周身被镀了一层金色的铠甲,身上的锦衣鳞爪飞扬,光耀四射,好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少年将军,红日朝朝,生机勃发。
这让他想起那天晚宴上,穆凌云锋锐尽出,一人震慑各国使臣时的风采,熠熠生辉。
那一瞬间,他做了这个决定。
他想给这个能以一敌六的年轻人一个机会,
也想给自己心里一直被压抑的年轻人一个机会,一个偷偷做自己的机会。
只是,如果第二条路实在走不通,那到时候,他还有选择吗?
这也是他今夜睡不着的原因。
姜景川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丝毫不显,“我已经让人把仿制的玉佩散到一些靠谱的店铺了,该做的咱们都做了,你也不必太担心。这些证据虽然不一定能让北戎人心服口服,但至少应该能让你脱罪,而且现在民间舆论也对你颇为有利,这次应该能如愿。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他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却停住了,有个问题在他心里转了一晚上,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他转过头,看向恭送他的穆凌云,“如果事不遂人愿,你会后悔那日的所为吗?”
穆凌云明显一愣,但很快,雕琢般的眉眼变得越发坚定,“臣,不悔,重来一次,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燕子民被北戎人欺辱。”
“哪怕代价是你的命?”
“哪怕代价是我的命。”穆凌云没有一丝的犹豫。
姜景川深深的看了穆凌云一眼,硬朗的轮廓、羊脂白玉般皮肤,整个人俊朗蓬勃,这般美好的人物,想必上天也不忍任其破损。
烛火跳跃,铁一霖坐在大理寺的衙门里,桌上摆满了各种涂涂写写的纸张,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里拿着一枚竹报平安的玉佩,自从前日他过生辰那天,他看到了这枚玉佩,已经有三日没怎么合眼了。
铁一霖闭上了眼睛,双手无意识的摩挲着这枚玉佩,脑子却一刻不停地在转动。他派人翻遍了京城的店铺,又找到好几处在卖这玉佩的店铺,也找到了不少雕刻好手,都断定这些玉佩出自一人之手,据说之前还卖出去了几块。
再综合他提审过一次穆凌云,穆凌云一口咬定他的玉佩丢了,北戎人手里的玉佩不是他的。
这些证据也许不能说服北戎人,但是从证据链条上来说,确实是无法给穆凌云定罪了。
按理说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对他来说也是。
铁一霖嘴角无意识的漏出一丝自嘲的笑,他是犟,但不是傻,他知道这个案子怎么会落到他手里来审,也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
除了北戎人,所有人都会满意这样的结果,甚至于老百姓也一定会喜闻乐道。
其实,他也跟所有人一样,都深恶痛绝猖狂的北戎人。
只是,他蓦地一下睁开了眼睛,这真的是真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