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见月将金光捏散,理了理衣袖,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假山。
薛姨娘已死,府中如今是陈管家主事,她出门便不用再遮遮掩掩,吩咐门房套了侯府的马车,直往长街驶去。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辰,马车悠悠在茶楼前停下。
来时看到长街行人寥寂,两街商铺大多门窗紧闭,本以为茶楼也是如此,却不想里面竟是座无虚席。
众人聚在说书台处,乌压压围了一片。
她抬头望去,见辞镜正坐在二楼临窗的僻静角落。
池见月抬步上楼,在她对面坐下:“怎么选在这见面?”
以往都是选在醉月楼或是一方天地,那边相较于这里要近上许多。
辞镜给她倒了杯茶:“这来往的都是寻常百姓,不会碰见朝中那些人。”
池见月环顾了下四周,有些诧异:“祈岁节的事才过去了几天,便敢开张了,这些人竟也不怕。”
话音刚落,小二便端着茶点走来,许是恰好听到她这番言论,笑着接话:“姑娘有所不知,原先是不敢开,可也不能一直关着不是?这不,今儿头一天开门,人就挤满了。”
他朝楼下指了指,“都说那夜出了妖物,好些人没亲眼见着,心里好奇得紧,都来听先生讲呢。”
池见月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多谢。”
小二笑呵呵道:“二位客官请慢用。”
她又扫了一眼台下的人群,转头看向辞镜:“眼下正值人心惶惶之际,这样堂而皇之地在茶楼讲这些,就不怕官府来抓人?”
辞镜唇角微勾,卖了个关子:“师姐以为,这条街上为什么只有茶楼开了张,还能由着他说这些?”
池见月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皇帝的意思?”
辞镜点点头:“没错。今日早朝太子向皇帝进言,说……说什么来着?”她想了好一会,总算是舌头打着结把话捋了出来。
“世间之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与其遮掩粉饰,令谣言四起,莫若开诚布公,以正视听。人之所以畏鬼,非畏鬼本身,乃畏其不可知、不可测。越瞒着,心中越是疑窦丛生,惴惴难安。”
辞镜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说完,大口饮了杯茶水,“这太子总讲这些文绉绉的话,害我每次都要想半天,才弄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
池见月若有所思地看向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安静下来。
“话说那祈岁节之夜,玉洛河畔灯火如昼,百姓云集,正是热闹之时——忽然!妖风四起,黑云压城,几百只妖物从暗处窜出,见人就咬!”
满堂倒吸一口凉气。
“那妖物是何等模样?浑身皱如枯树,尖甲獠牙,双眼血红,叫声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眼看就要伤人性命——说时迟那时快,朝廷派来的四位高人从天而降!”
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手中折扇一挥,比划得活灵活现。
“只见那四人手持刀剑长鞭,配合发力,将那妖物打得节节败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数百只妖物便尽数伏诛!”
人群中有人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妖物听着也不怎么厉害啊?”
旁边的人笑骂道:“你厉害?别到时候见了吓得尿裤子!”
周围顿时哄堂大笑。
太子的法子,确实奏效。
池见月收回视线,看向辞镜:“怎么从没听你提过太子?”
辞镜撇了撇嘴:“太子跟我……不对,跟九皇子不对付。”
她给自己续了杯茶,压低声道:“九皇子的生母是惠贵妃,宠冠六宫,与皇帝自幼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听说当年差一点就是惠贵妃当皇后了。皇后这么多年一直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连带着太子,也跟九皇子不对付了。”
正说着,楼下又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说的不对!”人群中一名妇人站起身,嗓门颇大,“我表妹那夜也在玉洛河,她说救她的是两个仙人!身高八尺,相貌俊美,一掌就把那妖物打死了!”
“胡说!”另一个男子当即反驳,“我听说那仙人戴着面具,三头六臂,吹口气那妖物就灰飞烟灭了!”
“你们才胡说!”那妇人涨红了脸,“我表妹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旁边又有人插嘴:“我听我三表舅的二侄子说,那仙人使的是飞剑,剑光一闪,妖物的脑袋就掉了!”
“不对不对,我听说是用符咒……”
“我听说那仙人踏云而来,落地时脚下生莲——”
众人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那夜他们就在现场亲眼所见。
祈岁节不过才过去数日,便已在坊间传出了十几个版本。
她端起茶盏,正要饮一口,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他们说的仙人,是那夜救下青禾的那个男子吗?”
池见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