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他脸上的面具。
一张骇人的脸霎时暴露在众人面前。只见半边脸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狰狞可怖。
武安侯皱着眉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本能地抬手想要遮住脸,却在看见武安侯的举动后,彻底疯魔了。
他止不住狂笑:“怎么?堂堂武安侯,也怕我这张脸?”
武安侯听了出他的弦外之意:“你到底是谁?”
男人踉跄着站起身,死死盯着武安侯,眼中满是怨愤。
“我是谁?”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是啊,你怎么会认得我这张脸?”
他颤抖地指着自己的脸:“当初若不是你,我的脸又怎么会变成这样!若不是你,我爹娘又怎么会死?!”
武安侯不解:“你爹娘?”
“你不记得了?”男人笑着笑着,眼角溢出了眼泪,“十五年前,你大胜归来,因为你,皇帝抄了我李家满门!”
李家?
这两个字犹如一把钥匙,撬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
十五年前,他凯旋回京,被一名书生冒死拦住去路,状告当年负责科考的考官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让官员之子顶替了他的功名。
书生无权无势,状告无门还险些丢了性命。无奈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拦下了他的马。
当时他还有些意外,一介书生竟有如此铮骨,便接下了状纸,直接呈到了御前。
本该是国庆之日却闹出此等丑事,皇上大怒,凡是涉案考官,一律被抄家问斩。
李家……
时隔太久,御状呈上之后他便没再过问,对于当时涉案的官员也早已没了印象。
“我虽冒死逃了出来,可也在那场火灾里毁了容……”男人颤颤巍巍地摸着自己的脸,想起这些年受的屈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那年我才八岁,便已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因为这张脸,人人怕我、厌我、嫌我恶心,将我踩在脚底,凌辱践踏!若不是恩人,我绝无可能活到今日……”
“如今,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我爹娘又怎么会死?所以,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你也尝尝被灭门的滋味!”
武安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父亲身为考官,手握取士之权,却滥用职权,徇私舞弊,生生夺了人家寒窗苦读的前程,难道不该死?”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天饶你一命,可你却为了如此荒唐的理由滥杀无辜,实在该死!”
半晌,男人低笑出声:“那又如何?他们本就是贱命一条!即便进了朝堂又如何?能混出名堂的,哪个手里干净?同流合污是死,不同流合污也是死。与其这样占着名额,还不如让出来,他们应该感激才对!”
“简直胡说八道!”辞镜终于忍不住开口。她面容全遮,声音也用灵力隐去,即便开口武安侯也认不出她的身份。
“朝廷取士,为国抡才,岂容你以门户论高低!”辞镜强忍着一掌拍死他的冲动,“你这般强词夺理,真是无耻至极!”
男人见她开口,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如此激动,莫非也被顶替了功名?”他又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见他举手投足之间不像是穷酸书生,怀疑道:“还是说……你是朝廷之人?”
武安侯下意识看向她,目光中也不觉多了几分探究。
辞镜一时语塞:“我……”
“你口口声声称他们为贱命,可见你自小便是从心底瞧不上那些百姓。”池见月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你抄家落魄后,在他们眼里不也是贱命一条?后来种种,不过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罢了。”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男人显然被这话戳中,狂笑道:“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我告诉你们,只要我一死,干尸便会遍布整个京城!哈哈哈哈哈……
这便是你们种下的因,让所有人因你们而死!恩人,我不负您所托……”他说着,周身黑雾凝聚成利爪,竟生生地捅进了自己的胸腔。
池见月惊呼:“不好!他要自爆!”
辞镜欲要阻止,却是为时已晚,男人碎成血雾,掀起的巨力连带着直接将石室震碎。
武安侯大喊:“这里要塌了,快出去!”
那边薛姨娘和池见清此时也悠悠转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爬起身,踉跄着往暗道口跑。
“轰——”墙壁裂开,石头掉落,池见清忽感一阵推力将自己推到了武安侯的身旁。
她转过头,看到薛姨娘已经被一块大石压在了地上。
“娘!”池见清哭喊着想要跑过去,却被武安侯死死拽住,“娘!娘——”
“侯爷!”薛姨娘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着:“是我,是我要杀了你女儿,跟清儿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是你的孩子,我不求你一视同仁,只求你不要迁怒于她!”
又一块大石落下,薛姨娘口吐鲜血,挣扎道:“侯爷——”
周围石块轰然滚落,石屑横飞,将最后的声音尽数吞没。
“本侯答应你,今后她依旧是侯府的二小姐,绝不迁怒。”
“娘!”池见清哭得快要断气,“不要,娘——”
薛姨娘听到武安侯的承诺,才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池见清哭声戛然而止,呆愣在原地,任由武安侯将她拽出了暗道。刚出佛堂,便因大惊大悲昏了过去。
池见月看着塌陷的地面,沉默了好一会。
她以为薛姨娘会愤恨武安侯多年不给位份,让她母女低人一等。又或是绞尽脑汁,求武安侯看在往日情分上饶她一命。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为了女儿而死。就连临终前最后一句话,仍是恳求武安侯不要迁怒池见清。
她本是捉妖师,见惯了人间冷暖,对于这里的人甚至都说不上恨与不恨。初来之时,只想着追查干尸,找到师兄。
可如今,她看到薛姨娘,看到刘嬷嬷,又想起今夜被女儿救下的妇人。
当时她为防尸变,谎称会耽误女儿入轮回。可只□□尸吸食者,早已没了魂魄,又何来轮回之路。
想到这里,她心头蓦地一沉,泛起说不清的怅然。
辞镜刚出佛堂便没了踪影,府上除了忙碌的禁军和下人之外,只剩下武安侯和池见月。
“父亲,”池见月收敛起神色,她想起男人临死前的话,走上前:“那妖物临死前曾说,他若是死了,干尸便会出来。此事非同小可,父亲可有应对之法?”
武安侯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如炬,似要将她看透。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