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见月垂眸端起茶盏,微抿了一口。
先前她还曾疑惑,武安侯为何会让一个妾室代掌中馈。
现在她明白了,薛姨娘手段确是高明。如此一个温柔又能干的女人,有哪个男人会抗拒呢。
池九鸣侧目,见她端坐饮茶,眉眼低垂,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武安侯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在了池九鸣的身上。
他看了片刻,似乎是在辨认。片刻,才迟疑开口:
“你是……九鸣?”
池九鸣起身,走到厅中端正行礼:“侯爷。”
武安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未变,只道:“竟长这么大了。如今你在府中可还待得惯?若有什么不妥,尽管跟薛姨娘说。”
薛姨娘闻言,下意识看向池九鸣,身子也不觉紧绷起来。
池九鸣的目光在池见月身上落了一瞬,微微勾唇道:“阿姐待我极好,谢侯爷关心。”
“咳、咳咳……”池见月一口茶险些呛住。
她抬眸看向池九鸣,随即转头对上了武安侯的目光。
那眼眸深沉,难以看透。
她正要起身回话,便听武安侯道:
“传膳罢。”
池见月:“……”
膳房一收到传膳的吩咐,便风风火火忙活起来。
食材都是提前备好的,灶上炉火正旺,不消半个时辰,膳厅内的圆桌上已摆满了菜肴。
武安侯落座主位,其余人等按着身份依次坐下。
薛姨娘用公筷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嫩肉,放入武安侯碗中,柔声道:“侯爷尝尝这个,是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最拿手的便是这道金缕脯肉。”
武安侯夹起尝了一口,微微蹙眉,“甜了。”
薛姨娘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让下人将这道菜撤下,却被武安侯抬手止住。
“既做出来了,便不要浪费。”他目光扫过桌面,落在池见月面前那盘清炒虾仁上,“与那道菜换一下吧。”
下人闻言,眼疾手快地上前将两道菜换了位置。
薛姨娘目光转向池见月,笑道:“说起来,月儿小时候最爱吃这些酸甜菜肴。有一回你贪嘴,吃了一碟过夜的甜酸豆腐,夜里起来闹肚子,可把我吓坏了。”
武安侯的筷子顿了顿,目光落在池见月脸上。
池见月抬眸笑道:“那夜折腾了一宿,多亏姨娘连夜派人去请了大夫。只是……”她顿了顿,继续道:“姨娘兴许记错了,我当时吃的是醋鱼,并非豆腐。”
薛姨娘笑意一凝,恍然道:“是醋鱼,是醋鱼。我险些忘了,月儿自小便体质殊异,不耐豆类,一沾就起风疹。”
“姨娘又记错了。”池见月看向她,“我只对豆腐不耐,其他豆类还是可以少食些许的。”
“瞧我这记性,这些时日当真是忙糊涂了。”薛姨娘抬手按了按额角,懊恼道,“还是月儿记性好,那么久的事还记得如此清晰。”
池见月笑了笑:“那夜折腾得我实在难受,便是想忘也忘不了。”
武安侯看了她一眼,沉声开口:“既是不耐,便最好一口也不要碰,以免出了差错。”
“是,父亲。”池见月夹了块鱼肉递到他的碗中:“父亲尝尝,这鱼肉火候调得刚好。”
武安侯看了她一眼,夹起鱼肉尝了一口,微微颔首,“嗯。”
薛姨娘欲要再张口,却听武安侯道:“食不言,寝不语。”
一时席间只闻碗箸轻碰,再无人开口。
膳毕,丫鬟们依次奉上漱口茶盏与温热帕子。
薛姨娘接过茶盏递给武安侯,轻声道:“侯爷连日来奔波辛苦,可要回房歇息片刻?”
武安侯漱完口,起身道:“我还要去书房处理些公务,都退下吧。”走到池见月身侧时,他脚步微顿,侧目看向她。
“你跟我过来。”
说罢,抬步离开了膳厅。
池见月与池九鸣对视一眼,接着便跟了上去。
待膳厅内人都散去,池见清几步走到薛姨娘身边,焦躁地扯住她的衣袖。
“父亲为什么要单独叫她去书房?是要说什么?”
薛姨娘看了她一眼,眉头微拧:“不过是去趟书房,你急什么?”
池见月手上撕扯着帕子,越说越急:“父亲自回府便未同我说过一句话,方才膳桌上也只顾着看她!如今又独独叫了她一人去书房,她定会趁机在父亲面前说我坏话的!母亲!”
薛姨娘被她吵得心烦,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安抚:“好了,你父亲不会因为她三言两语就被挑拨的。相反,她越是说你的不是,你父亲便越会觉得她骄纵不讲理。”
她可太了解这位侯爷了。
当初若不是摸透了他的脾性,她也不会在救下他后只使了些许手段,便进了侯府。位份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可有时候,这根刺反而能成她最利的刃。
一个尊贵嫡女,一个庶出妹妹。一个咄咄逼人,一个楚楚可怜。
是个男人,都不会向着前者。
池见清听着她这番话,心中的不安总算消减了些。又与薛姨娘说了几句,才起身离去。
“刘嬷嬷,”薛姨娘坐在椅上,直勾勾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你觉得,可有什么破绽?”
刘嬷嬷站在身侧,仔细回想了一番方才膳桌上所有的细节。
末了,摇了摇头,“老奴看不出。若大小姐真是假冒的,她又如何知道这些事情?您试探时老奴还特意瞧了瞧连翘的神色,她似乎也没想起这档子事来。想来也不是她们提前串通过的。”
薛姨娘眯了眯眼。
没有破绽?这便是最大的破绽。
池见月自小忘性极大,许多事转头便忘。这么多年前的事,连她都是偶然想起,怎的今日一问,她却像是早有准备般对答如流?
若说是未卜先知,却也说不过去。难不成她还能预判自己今日要问什么?
刘嬷嬷见她沉思不语,犹豫着开口:“会不会是……”
薛姨娘侧头看向她,“会不会是什么?”
刘嬷嬷斟酌着措辞,“会不会是,她本就如此?”
“本就如此?”薛姨娘细细琢磨着这句话,“你的意思是……她从前的行为都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