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见月捻着书页的手停在半空,抬眼对上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眸,又听他道:“不知长姐这些时日,都在忙些什么?”
池见月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扬声道:“连翘,把我给三公子备的佩剑取来。”
“是。”连翘的声音从内室传来,不多时便捧着一柄长剑走到池九鸣面前,微微福身,恭敬道:“公子,小姐这几日一直忙着为您准备生辰礼呢。”
池九鸣有些错愕地看向连翘手中的佩剑。
剑鞘通体玄黑,色泽沉静似墨,鞘身并无繁复纹饰,唯独在烛光流转间,隐隐可见几道蜿蜒的银丝暗纹,如月下细流。
吞口处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青玉,玉质温润,却沁着幽幽寒意。
“这柄剑是小姐亲自画的图样,请荆师傅耗费数月打造的。因所用材料特殊,淬火锻造都须在入夜后进行。”连翘继续说道,“小姐极为上心,这几日总要亲自去盯着进度才放心。”
池九鸣愣怔地接过长剑,入手极为轻盈,从外观上看,确实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
荆师傅是京城有名的锻造大师,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金银求他定制一件兵器都未必能排上号。
他拇指轻推剑格,“锃”的一声轻吟,剑身出鞘寸余。一道寒光顺着眉间划过,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
池九鸣望着那抹冷光,低声喃喃:“……我的生辰?”
自爹娘死后,他便再未过过生辰,连自己都快忘了,再过几日竟是自己的生辰……
“剑身用的是极北深潭下取的寒铁,掺了少许天外陨金,故而手感虽轻盈,却削铁如泥,且不沾血污。世间仅此一柄。”池见月合上书卷,抬眼笑问,“可还喜欢?”
池九鸣抬头看向她。
烛光在她身侧晕开一层朦胧光晕,鬓边一缕碎发随意垂落耳侧,比起素日的清冷更添了几分温婉。眸光盈盈,将周遭的烛火都衬得暗了几分。
池九鸣握着剑柄的手不觉一紧,神色复杂:“这些材料世所罕见,你……准备了多久?”
池见月将书卷搁在一旁,手肘撑着桌沿,托腮望向他,“你还没回答我,喜不喜欢?”
池九鸣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剑鞘,声音低不可闻:“……喜欢。”
池见月笑容更甚:“本想等你生辰当日再送你,不想竟被你看出了端倪。好在今日这剑总算完工了。”话音刚落,丫鬟便捧着食盒,将两碗热气腾腾的山药粥端了进来。
二人用完粥膳,池九鸣未再多留,道了谢便起身回了听竹苑。
偏厢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冷清的墙壁上。
池九鸣静立片刻,目光落在手中的长剑上。
荆师傅性喜僻静,住在西郊云岫山脚,从醉月楼到那里,即便乘马车往返也需半个时辰。
算算时间,即便是快马加鞭,也绝无可能在他回府前赶回。
或许……当真是他多心了?那时车马众多,他并未亲眼见着她进了醉月楼。
至于那缕脂粉香……女子出门,去胭脂铺子转转,沾染些相似的气息,也是常事。
还有今夜看见的那个人,光影缭乱,人影匆匆,看错了也是不足为奇。
池九鸣缓缓抚过剑身,蓦地拔剑出鞘,手腕轻转,朝桌角虚虚一划。
寒芒静闪,桌上那只白瓷茶杯应声裂成两半,缓缓滑落,杯底却仍稳稳立在原处,断口平滑如镜。
他合上剑鞘,指腹抚过鞘身上凹凸的云水纹路,触感温凉。
她竟……记得他的生辰。
玉棠院。
池见月挥手让丫鬟撤走桌上的瓷碗,倚在桌边,轻轻舒了口气。
连翘站在桌前,疑惑道:“小姐,这剑瞧着绝非俗物,没几个月工夫怕是做不出来。您是何时开始准备的?”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日夜服侍在侧,竟浑然不知?
且况她家小姐何时又懂得绘制兵器图样了?
池见月端起茶杯,拂去杯中茶沫,淡声道:“自然是随手买的。”自察觉池九鸣起疑的那刻起,她就思量着该如何打消他的疑虑。
空口辩白不如实证来得可信。而这柄剑,就是实证。
池九鸣在这府中处境艰难,别说生辰,便是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
实证加上这份待他用心的举动,纵使池九鸣再戒备,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即便此事细细想来仍有破绽,他也会自己寻理由填补。
攻心为上,便是如此。
“随手买的?”连翘有些难以置信。那般品相的长剑,专程求名匠定制都未必可得,怎么会随手便能买得?
池见月看出她心中疑惑,抿了口茶,道:“恰巧这剑的原主因故急于出手,我便买下了。”
这剑的确是她路过一家兵器铺随手买的,因即将打烊,掌柜还给她便宜了不少。
之所以品相不凡,是她以自身灵力反复淬炼重塑。别说荆师傅,便是这世上任何一位铸造名家,也绝无可能造出。
故而世间仅此一柄倒也不假。
她耗费灵力铸就此剑,也不单单是为了打消池九鸣的疑心。若是日后此界妖邪肆虐,此剑防身再合适不过。
他虽非师兄,可她也不愿他命丧妖物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