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是它最近的『语言环境』。」神威蹲在窗台上,尾巴尖轻轻晃着,「语言学习的第一步就是模仿环境音——你们人界的小孩学说话,不也是先学大人最常说的话吗?」
「但它学的是『这个颜色真好看,紫莹莹的』。」千叶满说,「这算什么语言环境?」
「说明它觉得这句话说得最多、最响。」神威说,「你楼下那帮大妈,每天围着紫灯和喷泉拍照,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裂缝听得多了,自然先学这些。」
千叶满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然后她听到了第三个声音。
「素材是粮食——」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语调、停顿、连她说话时那种「已经放弃挣扎」的平淡感,都被模仿得一模一样。
千叶满端着水杯,在窗边站了很久。
「……这确实是我说的。」她说。
下午三点半,裂缝又学会了两个声音。
第一个是「汪——」。走调版的地狱犬叫声,带着一点裂缝特有的回音,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叫。蹲在墙根的地狱犬听到之后,歪了歪头,冲着喷泉的方向也「汪」了一声——裂缝又回了一声「汪——」。一狗一裂缝,就这么隔空对叫了三个来回。
第二个是「您好——」。千叶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这是檜枝科长的声音——准确地说,是檜枝科长昨晚来取函件时,站在楼下说的那句「联络人阁下,晚上好」的走调版。
「它连檜枝科长的敬语都学了?」千叶满转头看着神威。
「昨晚檜枝科长来取函件,在楼下跟你说了至少三句话。」神威说,「裂缝当时就在旁边——它当然全记下了。」
千叶满想起昨晚的事:檜枝科长七点准时到,在楼下接过函件,还跟她寒暄了两句「喷泉运行正常」「燃料说明明天送过来」。她当时完全没注意到裂缝在偷听——或者说,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裂缝会「偷听」。
「……这裂缝的听力,比我的好。」她说。
「它没有耳朵。」神威纠正她,「它整个都是耳朵。」
傍晚之前,裂缝还学了一个声音——楼下街道的电车报站:「下一站,中央公园前——」。走调版的报站声从喷泉方向传来,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像是整条街都被贴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千叶满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如果裂缝一直这么学下去,再过一个月,她楼下就会变成一个自带配音的街角。
「以后我不需要看时刻表了。」她说,「听裂缝报站就行。」
「它报的是哪条线?」神威问。
「听不出来。」千叶满说,「走调走得太厉害。」
下午四点半,千叶满下楼,站在紫灯旁边,朝裂缝的位置试探着开口。
「你好?」她说。
裂缝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回音:「你好——」
音调是她的音调的走调版,像是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
千叶满心跳加快,又试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裂缝:「今天天气不错——」
「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裂缝:「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完全复读机。千叶满试了五六个句子,每一个都被原样弹了回来,一字不差,像是把录音机对准了回声山谷。
她站了一会儿,正准备放弃,神威从楼上下来了。他走到她身边,盯着裂缝的位置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裂缝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千叶满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蓝紫色的光柱。喷泉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紫灯的光芒平稳而柔和。裂缝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然后,裂缝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模仿,不是复读——是一个缓慢的、像是第一次组织语言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拼的声音:
「……听……懂……」
千叶满和神威对视了一眼。
「……它说它听得懂。」神威说。
「我听见了。」千叶满说,「……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了。」神威的尾巴尖轻轻晃着,「而且——它刚才说的,不是我说的那句话的复读。」
千叶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问的是『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神威说,「它回答的是『听懂』——不是重复,是回答。」
千叶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蓝紫色的光柱,忽然觉得,裂缝的学习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得多。
千叶满蹲下来,对着裂缝的位置又试了一次:「你是谁?」
裂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模糊的、像是拼凑起来的音节:「……你……是……谁……」
「它又在复读了。」千叶满说。
「不。」神威摇了摇头,「你注意听——它这次说的,比下午那句『听懂』要连贯。下午它说『……听……懂……』,是一个字一个字蹦的;现在它已经能把四个字连起来了。」
千叶满仔细听了一遍,发现确实如此。「你是谁」三个字,在裂缝的复读里被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虽然走调但能听懂的句子。
「它的学习速度……」她喃喃道。
「大概是人类婴儿的一百倍。」神威说,「人类婴儿学说话,要先听一年,再模仿半年,才能连成句子。它——昨天还只会『喂?有人吗』,今天已经会回答问题、连词组句了。」
千叶满看着那道蓝紫色的光柱,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下午那句「你好」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你说……我们教它说话,会不会教出什么事来?」她问。
「能教出什么事?」神威说,「最多就是楼下多一个会说话的裂缝。反正它已经会学舌了——总不能比现在更离谱。」
千叶满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又觉得他这句话,立了一个新的flag。
晚上十一点,千叶满坐在书桌前,更新《裂缝响应记录》。
「异常声响:有。裂缝001号进入『学舌期』——已模仿神威、邻居大妈、联络人本人的声音。下午与裂缝进行对话尝试:复读式回应正常,回答式回应一次(『……听……懂……』)。学习速度:较快。已向窗口管理课汇报。」
她写完,把记录表贴在墙上,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喷泉的火焰在夜色中静静燃烧,蓝紫色的光柱投在窗户上,像是一道沉默的灯塔。
她正准备关灯睡觉,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模仿,不是复读——是一句缓慢的、像是练习了很久的、带着一点回音的句子:
「你写的……裂缝……都是真的……对吧?」
千叶满的手指停在台灯开关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喷泉的火焰还在燃烧,蓝紫色的光柱安静地立着,看不出任何异常。紫灯也亮着。地狱犬趴在墙根,竖着耳朵,望向喷泉的方向。
裂缝里没有声音了。
千叶满站在窗前,心跳如鼓。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裂缝又传来一句——比刚才更清晰,像是说话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一直在看。」
千叶满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蓝紫色的光柱,握着窗沿的手微微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一条裂缝说话。说「对,是真的」?说「你怎么知道的」?还是说「你看了多少」?
她一个问题都问不出口。窗外的裂缝安静着,像是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退回了深处,等她消化这个信息。
千叶满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小说里,写了六条裂缝的位置——楼下、坡道、旧商店街、海岸线、山区、海上。写了六种颜色,写了六条裂缝对应的天界部门。这些信息,全都在公开的小说里。
裂缝001号连接着人界与天界。它在裂缝的另一头,能看到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小说里写的一切,对裂缝来说,可能不只是一本小说。
裂缝说,它在看。
看什么?
看她的小说。
看一个人类,把六条裂缝、六个世界、六种颜色的能量,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书里。
她忽然想笑。写小说的人,被小说里的裂缝看见了——这件事要是写进小说里,读者大概会觉得她疯了。
她没有笑出来。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自己写的小说文档,从第一卷第一章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那些文字她写了很多遍,每一句都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呼吸——但这一次,她是以「读者」的身份在看。裂缝读到的是哪一句?是楼下那条裂缝的描写,还是六种颜色的排比,还是那句「所有的裂缝都会让我们更接近彼此」?
她不知道。
她把《裂缝响应记录》翻到新的一页,在「异常声响」一栏写下今天的最后一条记录:
「裂缝001号首次主动提问:『你写的……裂缝……都是真的……对吧?』」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补了一句:
「我还没有回答它。」
然后,她在「备注」栏里写下两个字:
「明天。」
窗外的火焰又跳了一下。蓝紫色的光晕在夜色中轻轻荡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裂缝的另一头,安静地翻着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