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威沉默了两秒：「……那这条规范，地狱看了会生气。」

「所以窗口管理课这封信是故意的？」千叶满说，「还是说，他们真的只是好心发了一份规范？」

「不好说。」神威跳上沙发，尾巴卷成一个圈，「但以我对天界那群公务员的了解，他们发这份规范，大概率的想法是：规矩先立好，谁违反谁尴尬。地狱要是真的装了一盏三米高的灯，那它首先违反的就是第一条——高度不能超过紫灯的1.5倍。」

千叶满看着卡面上那十七条规范，又看了看窗外楼下那盏安静亮着的紫灯，忽然觉得这场「灯位竞争」变得微妙了起来。

天界没有说「不许地狱装灯」。他们只是发了一份规范，然后微笑着站在旁边，等着地狱自己撞上第一条。

「……这帮公务员，心眼比鬼火还多。」千叶满感叹道。

「鬼火没有心眼。」神威纠正她，「鬼火是物理现象。」

「那我换个说法。」千叶满说，「心眼比地狱的会议纪要还多。」

「这个比喻贴切。」

下午四点，千叶满把《标识物设置规范》抄进素材库，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备注：「窗口管理课与地狱的灯位博弈，目前比分：天界1:0。」

她刚合上笔记本，楼下传来一阵动静。

千叶满走到窗边，往下看——紫灯旁边，地狱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地上，尾巴上的火焰微微晃动着，嘴里叼着一样东西。

不，不止一样。

地狱犬的脚边，还放着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大约一尺高，圆滚滚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千叶满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披上外套，下了楼。

地狱犬看见她，颠颠地跑过来，把嘴里的东西放在她脚边，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摇着，像是在邀功。

千叶满低头一看。

地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她的信——信封完好，封口处多了一枚黑色的火漆印，印面上是两团缠绕的火焰图案，和昨晚那封地狱来信的印章一模一样。她的回信，地狱收到了，还盖了回执章。

另一样，是一个微缩模型。

大约一尺高的石柱，顶部托着一个同样微缩的石盆，盆沿垂下的纹路里，幽蓝色的火焰正缓缓流动——不是静止的装饰，而是真的在流淌，像是迷你版的瀑布，从盆沿垂下，顺着石柱表面的沟槽一路淌到底座，然后消失，再从盆顶重新冒出来。整个模型安静地运转着，无声无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致。

千叶满蹲下来，盯着那个模型看了很久。

「这是……鬼火喷泉？」

地狱犬「汪」了一声。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模型的底座。入手微凉，材质像是石头，又比石头轻——像是某种特制的材料。模型底部贴着一张小卡片，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样品：鬼火喷泉（1:10比例）。实物高度可调，三米为默认方案。如您有意见，请随时提出，我们连夜改。另：您的回信已收悉，三条规矩记下了。我们很好说话的。——地狱灯饰科」

千叶满看着「我们很好说话的」这行字，又看了看那座精致的迷你鬼火喷泉，心情复杂得像是收到了一份包装精美的、由一家你完全摸不透底细的公司送来的合作提案。

「……你们地狱办事效率是不是有点高过头了？」她对着模型说，「昨晚才送样品，今早就收到回信，下午模型都做出来了。你们是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吗？」

地狱犬歪了歪头，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还行吧。

千叶满叹了口气，把模型捧起来，掂了掂。不重，大概半斤的样子，拿在手里刚刚好。她想了想，没有把模型放回地上，而是直接捧回了家。

「这个先放我书桌上。」她跟地狱犬说，「我研究研究。你们那边要是想装，明天……不，等我看完规范再说。」

地狱犬「汪」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傍晚六点，千叶满刚把鬼火喷泉模型摆在书桌上，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大妈们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一种「我是来谈正事的」的节奏感。

千叶满走到窗边，往下看。

紫灯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和服的身影。那人大约一米七的个子，站姿笔直，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的造型和昨晚那个影子怀里抱着的灯罩一模一样，幽蓝色的光芒透过灯罩纸洒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蓝莹莹的光晕。

他站在紫灯的光圈边缘，仰头看着灯柱上那行「跨空间联络点·WS-001」的天界文字，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灯笼，像是在对比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朝千叶满的窗户看了一眼。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千叶满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岁上下，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地狱公务员，倒像是一家书店的老板，或者某个公司里专门负责对外接洽的营业课课长。

他朝窗户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上来：

「跨空间联络人阁下。冒昧打扰。我是地狱灯饰科的——这次来，是想当面跟您谈谈装灯的事。」

千叶满在窗边站了三秒钟，然后转身下楼。

她推开门的时候，那人正站在紫灯旁边，手里还拎着那盏灯笼。看见她出来，他又鞠了一躬，角度比刚才更标准了一点：

「您好。初次见面，我姓檜枝——地狱灯饰科科长。关于装灯的事，我们想当面聊聊，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千叶满看了一眼他身后。围墙边，两个黑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在量尺寸——其中一个人的手里，还卷着一卷像图纸一样的东西。

「方便是方便。」千叶满说，「但您后面那两位……已经开始量尺寸了？」

檜枝科长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脸上带着一丝营业式的微笑：「啊，那是我们的施工测量员。地狱的行动力，一向是出了名的——合同可以慢慢谈，但准备工作，可以先做起来。」

千叶满看着那两个已经开始在地上画线的黑影，又看了看檜枝科长脸上那副「我们很有效率吧」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那进屋谈吧。茶管够。」

檜枝科长又鞠了一躬：「多谢。」

客厅里，神威坐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檜枝科长规规矩矩地坐在茶几对面，把那盏灯笼放在脚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双手捧着，递给千叶满。

「这是《人界-地狱友好交流备忘录》。」他说，「关于增设标识物一事，我们草拟了一份协议，请您过目。」

千叶满接过来，掂了掂。

厚。非常厚。比她写的一章小说还厚。

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目录：第一章，总则；第二章，标识物设置范围；第三章，标识物设计规范；第四章，施工安排；第五章，维护责任；第六章，附则……一共八章，每章下面还分了好几节，每一节都列着密密麻麻的条目。

「这是……协议书？」千叶满翻了两页，抬起头，「我怎么觉得像在翻一本轻小说单行本？」

檜枝科长推了推眼镜：「为了体现我们地狱的诚意，这份备忘录我们请了专门的文书班底起草，历时三天三夜，一共修订了十七版。」

「三天三夜……十七版……」千叶满看着他，「你们装一盏灯，需要写这么多字？」

「仪式感。」檜枝科长说，「装灯是小事，但心意要到位。就像贵方的天界——他们装一盏灯，也是先填申请表、再走审批流程、最后还要发一份启用通知。我们地狱虽然效率高，但该有的仪式感，一样都不能少。」

千叶满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座精致的鬼火喷泉模型，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地狱和天界，一个比谁更有排面，一个比谁更有规矩——而夹在中间的自己，成了这两边共同的服务对象。

她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签名栏，上面印着两行字：

甲方（联络人）：＿＿＿＿＿

乙方（地狱灯饰科）：＿＿＿＿＿

签名栏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注：本备忘录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签字即生效，施工即刻开始。」

千叶满的手指停在签名栏上方。

「签字的话……」檜枝科长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我们现在就可以动工。施工队已经在楼下待命了——您要是想先看看效果图，他们也带了。」

他说着，朝窗外看了一眼。围墙边，那两个黑影正举着一卷图纸，朝她这个方向展开，图纸上画着一座三米高的喷泉，幽蓝色的火焰从盆沿倾泻而下，在图纸上栩栩如生。

千叶满看了看那本比轻小说还厚的备忘录，又看了看窗外那张画着三米高喷泉的效果图，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

「……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她说。

「请讲。」

「这个《备忘录》的厚度。」千叶满举起手里的文件，「是你们地狱的传统吗？还是说——」

她顿了顿。

「——你们是不是把它当成了某种……给联络人的见面礼？就像天界给我发的那份《标识物设置规范》一样？」

檜枝科长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您说笑了。」他说，「规范是规范，诚意是诚意。我们地狱的诚意，向来是明码标价的——」他指了指那本厚厚的备忘录，「您看完就知道，我们为这盏灯，准备了多少东西。」

千叶满低头，翻开了第一章。

第一章第一节第一条写着：

「为促进人界与地狱友好交流，地狱灯饰科拟于联络点周边增设标识物一座。标识物以『鬼火喷泉』为设计原型，高度拟定为三米，灯光色系采用幽蓝色，与联络点标识灯（紫色）形成互补……」

千叶满读到「互补」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们管蓝配紫叫互补？」她抬起头，看着檜枝科长。

「从色环上看，蓝紫相邻，确实是和谐的搭配。」檜枝科长一脸认真，「我们专门咨询过地狱设计部的色系专家。」

「那第一条呢？」千叶满晃了晃手里的备忘录，「高度三米——你们看过天界发的《标识物设置规范》吗？第一条就写着：高度建议不超过联络点标识灯的1.5倍。紫灯半人高，1.5倍就是不到一米。你们这个三米……」

檜枝科长沉默了三秒，然后推了推眼镜：

「……规范是建议。」

「建议。」

「对。建议。」檜枝科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屈，「我们地狱向来尊重建议，但也会在尊重的基础上，保留一点自己的个性。」

千叶满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那张三米高的效果图，忽然觉得自己成了两个部门之间的裁判——天界发规范，地狱递备忘录；天界说高度别超过1.5倍，地狱说三米是基本盘。

「行。」她把备忘录合上，放在茶几上，「那这样。规范我收着，备忘录我也收着。你们两边的意见，我今晚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檜枝科长看着她，点了点头：「好。那施工队先撤了，明天等您的消息。」

他站起来，又鞠了一躬，拎起灯笼，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座鬼火喷泉模型：

「对了——那个模型，是我们灯饰科全员加班赶出来的。您要是喜欢，就留着。」

「谢谢。」千叶满说，「我会好好研究它的。」

「研究什么？」

「研究一座三米高的喷泉，在什么条件下，才能不违反天界的规范，又不丢地狱的面子。」

檜枝科长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那我们就等着您的方案了。联络人阁下。」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千叶满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本厚厚的备忘录和那座精致的鬼火喷泉模型，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特别理解，为什么轻小说里的主角最后都会变成和事佬。」她说，「因为两边都不好得罪，只能居中调停。」

「居中调停可以。」神威从厨房探出头来，「但明天的稿子，别忘了。」

千叶满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台还亮着屏的电脑，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备忘录，忽然笑了。

「放心吧。」她说，「这章写什么我都想好了——就写主角家门口，天界装了一盏灯，地狱想装个更大的，双方各执一词，主角夹在中间，负责调解。」

「标题呢？」

「《灯位之争》。」千叶满拿起手机，打开文档，在素材库里记下这行字，「素材都送到家门口了，不写对不起它。」

窗外，紫灯安静地亮着。

围墙边，那两个黑影已经收好了图纸，正往外走。走到街角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紫灯，又看了看手里那卷画着三米高喷泉的图纸，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比。

然后，他收好图纸，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夜色渐深，紫灯的光芒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而那道幽蓝色的光，却才刚刚开始，在千叶满的书桌上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