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位差点摔在地上、慌忙用双手护住笔记本电脑的成知宁,目光收紧了一瞬,兴致盎然地朝这边打量过来。
其余几位围观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严冷的空气里,只剩下一片被压低的寂静。
从来没有人见过韩决生气。大家都习惯把他当作好脾气的完美校园偶像,可即便如此,他们仍然下意识地会对这个人感到畏惧。
当他一旦撤下惯常的温煦微笑,便只剩下一双黑沉得近乎冷硬的眼睛。
疏傲、轻狂、冷戾。即使没有看向任何人,神情平静,也能让人无端生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压迫感。
叶夕柠对上那双瞳孔,不由得呼吸一滞。
她在心里默念着提醒自己——
不要害怕他,不要害怕他……
因为……
只见他嘴唇薄薄地抿着,瞋黑空洞的眼神打量她片刻。
忽然。
他解下围巾,系在她颈间。
手臂绕过她的脸侧,替她细致地整理着,却让她感觉自己正被一层凛冽冷气包裹、侵吞。
银灰色的围巾已经围得密不透风。
他还是微微偏着头,又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伸手将两边再拉高一点,直到围巾完全遮住她的耳朵。
没有人说话——他,她,其他同学。
他好像在等着她开口。
“韩决?”
她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表情也没有变化。
哦,真的生气了啊。
不过,这样不要害怕他。她继续给自己洗脑。
因为——
“那个,其实刚刚我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是在看你的。”
她忽视他的冷漠,压低声音,是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悄悄话。
“第一靶就是十环,连感觉都不用找……我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了,怎么会有人强成这样。”
她仰着头,手指轻轻捏住围巾垂下来的一角。
“然后第二靶是有点不开心的八环。第三靶、第四靶,又全部都是很厉害的十环……”
“我没说错吧。”她扬着脸问。
见那双漆黑的瞳仁里依旧空无一物,她忽然很怀念它曾经伪装出人类情感的样子。
她想自己是不是把它弄坏了。
其他同学虽然听不见她说什么,但哪里见过韩决这样与人对峙的场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离开。
空气冷得发紧,只有风声低低地在场中游走。
她的声音更小:“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你这样做可不对吧。快回去上课吧,你们箭术老师看到学生忽然消失,一定会头疼的!何况还是他十八十十的得意门生。”
他低笑了一声。
手指探进围巾里,搭在她耳垂上,轻声说:“明明是你先违约的,组长大人。”
她的耳朵本来就被围巾捂得发热,冷不丁被这样一碰,冰得缩了下脖子。
他的手却没有抽走。
反而很轻地捏着、摩挲着她的耳垂。
那双瞳仁里依旧没有光。
不过她感觉得到——
他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她抬着脸,冲他倏然一笑。
“你偷听了好多哦,男神大人。”
他抿唇,不搭话。
“这个契约,怎么就对我这么严格呢?我刚刚只是应付一个话很多的人,有点头疼,才一时忘了向你招手。但其实我一直在关注你啊……”
“成知宁。”他忽然说,
“哦。”她愣了一下,“原来你们真的认识。”
“不熟。”他又道。
真的,就和成知宁说的那种态度一模一样。
她忽然弯下腰,捧腹笑了好一会儿。
韩决垂下眼,静静看着她,面无表情。
而周围其他人的脸色,可以说相当精彩。
她直起身,小声说:“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说话好不好?这里好多我们班的同学。”
他不为所动。
“好吧……”她只能接受现实,“我刚刚是在笑自己。感觉自己就像规则怪谈里的玩家,不知道触犯了哪条没有明写的天规天条,然后克苏鲁古神‘唰’的一下,就降临在我身边,来势汹汹。”
“不对不对。”她又笑起来,“应该是哭泣天使才对。只要我的视线离开一会儿,就会刷新在我身后。”
明明从湖对岸到这个亭子隔着挺远的距离。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难道他像只小河豚一样,气鼓鼓地游过来了吗?
这样想着,她忽然觉得——
连日高强度学习、再加上被某个废话篓子纠缠而积攒的郁气……
倏然之间。
一扫而空。
怎么办,好喜欢和这个人讲话啊。
哪怕一分钟前,他的气压还低得可怕。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他身边。
……还是好喜欢。
冬日的夕阳还有一小时才落下。光线是冷的,却依然明亮、清冽。
未尝不会让人感到幸福。
她抬头看着他,眼睫扑簌。
“只看高雅内容、不看电视、不看地摊小说的霸总哥,是不是完全听不懂我在讲什么呀?”
韩决垂眸。
沉默而认真地看着女孩眼底闪烁的笑意——
因他而出现的笑意。
他抿了抿唇,轻轻偏过头:“但我知道你是在说我。”
她又笑。
霸总再见。
河豚你好。
“我觉得你不应该把所有人的朋友圈都屏蔽。”
他看着她的眼睛,又把她耳边的围巾往下拉了一点。
“不然会怎样?”
叶夕柠笑着说:“不然你变成听不懂同龄人讲话的nerd了啊。”
他的声音放轻:“那怎么办啊。”
“不怎样啊。”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继续看你的黑泽清、黑泽明、黑塞、黑格尔……一定会让你跟大家更有话题的,加油。”
她一边说,一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重新拉高,盖住耳朵。
终于,他轻轻笑了。
“这么黑,是骗我去和煤球家族做朋友吗?”
她盯着他的瞳仁:“你以为——你就不黑了吗?”
寒意未散,两人的视线在冷空气中久久交汇,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他们注视着彼此,一起傻笑。
见时机成熟,叶夕柠又旧事重提,再次给自己开脱:“刚刚是真的太忙了,太心烦了,所以才没办法大幅度回应你——其实我一直看着你,也是笑了一下的。”
“嗯,太忙了。身边的好朋友太多了。”他收敛笑意,淡淡地说。
没料他会说得这么直白,叶夕柠也是一愣:“那你不生气了吧。我们的约定……还是可以继续的,对吧?”
他看着她:“可以。”
“太好……”
“不过,你要付出一点代价。”
说着,他伸出右手,像是从空中拎起了什么,贴在她眼前。
“……这就是代价的意思吗?”皇帝的代价?
他温柔地笑:“没错。”
……好幼稚的河豚。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漫不经心地往她身后掠了一眼:“去和你的好朋友们玩吧。”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顺带将成知宁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抽走,单手拿住,给她留下一句:“我去放你座位上。你接着玩吧。”
“………………”
他到底要说几遍。
被抢了电脑的成知宁,愣了一秒,目光中涌动着巨大的兴奋,朝着韩决的背影大声喊道:“韩决!请问叶夕柠是你女朋友吗?”
只见他脚步一顿。
回头,温和的笑容却让她觉得有几分戏谑:“当然不是。”
她暗自舒了一口气。
又隐隐地想,虽然事实如此,但是他为什么要回答得这么果断呢……
“我怎么可能配得上她。”
“……”
很好,他刚刚到底听到了多少。
“那你能解释一下,你的围巾为什么还挂在我们小组长的脖子上啊?”成知宁就像个穷追猛打的金牌娱记,一如既往地八卦。
不过,能在韩决面前依旧保持八卦本性,倒当真称得上一句“英勇可嘉”了。
听到他的话,叶夕柠才想起低下头,看着一抹她都快忘记的银灰色。
抬头。
韩决的目光移向了正在忿忿怒视他的女生,眼中笑意更深。
忽然他提起右手,好像将什么悬置在半空中,那正是他所谓的“代价”。
她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因为,我现在还在追她啊。”
他的声音清冽笃定,刚好让每个人都能听清。
然后,右手五指向下张开,又像将什么释放了。
代价两清。
“……”
韩、决。
他走了。
只留下惊悚的众人。
成知宁是唯一一个反应没那么剧烈的,脸上表情比起惊讶,更多是看到好戏的亢奋:“组长大人,他说他在追你诶!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