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夏刚化出人身时，大寂灭已经进行到尾声——

天穹之上黑云压境，厚厚的积雨云层里雷电密布，末日到来时，地磁场极度不稳定，无数鸟群失去方向互相撞击，混乱地盘旋在天空。

在鸟群的上方，一轮血日悬挂在人类最后的城市上空。

海啸逼近，红日将海啸高耸的深蓝屏幕染成血腥的红，涌向电力瘫痪的城市。

城市的最高点是一座通体漆黑的玻璃大厦。一道金色炫光从大厦透明的墙体前划过，玻璃反射出凤凰巨大华丽的金色羽翼，照亮了半边天幕。

金色的羽毛如潮水般从身躯上褪去，翅膀和肩胛骨融合在一起，羽翼的尾尖一直垂到大厦的腰部。

游夏低下头，翅膀和右臂一起弯曲，他看见了一只属于他的人类手掌。

地面上有很多碎石，边缘像刀子一样锋利。

赤脚踩在地面上，丰富的末梢神经让游夏感受到了疼痛。

原本失去方向的鸟群开始有规律地盘旋在大厦上空，像一只飞舞旋转的黑色陀螺，陀螺的中心在天台的边缘，风在游夏的身边停止了呼啸，仿佛形成一道极其稳定的磁场。

绿莹的极光像流沙般波谲云诡。

就在这时，昏暗的天台爬上来一道人影——

游夏转过头。

男人的衣服被猎猎的狂风吹得鼓囊囊的，他露出系在腰间的弹匣，怀里还藏着一本快要被风折断的文稿。男人盯着游夏看了一会儿，揉了揉被冻得发烫的鼻尖，就这样躲进了凤凰巨大的羽翼庇护之下。

“不可思议，你变成人类了！你昨天学会说话的时候我还觉得已经是个奇迹了！”男人赞叹道。

游夏却道：“游无尽，你记错了，说人话是你一个月之前教会我的。”

游无尽的眼神片刻迷离，良久，他喃喃道：“......我确实记不清。”

游夏没说话。

事实上，游无尽经常酗酒，精神衰弱，再加上地磁场紊乱对他大脑的影响程度很深，他经常会失忆，会记忆混乱，偶尔还会幻听、幻视，但游夏觉得这样还挺好，至少游无尽不会记得他曾经脱光衣服在中心广场跳舞的经历了。

沉默了一段时间，游无尽拍了下大腿，道：“差点忘了为什么来找你。”

游夏耐心问：“为什么？”

话音未落，只见游无尽把怀里的手稿甩在游夏身上，怒斥道：“你怎么可以擅自改一名伟大作家的小说？这是侮辱！是侮辱！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你一刀捅死我！”

“……捅死你？所以你来找我寻死吗？”

游夏沉默片刻，认真道：“我没有刀，无法满足你被捅死的心愿。”

“……”

游无尽道：“算了，我跟一只鸟发什么神经，更何况就算你有刀，也不会杀我，你可是预言的救世主，是世界的终结和开始，是上天入地的神明。”

“你刚才是不是翻了个白眼？”游夏问。

闻言，游无尽深吸一口气，对着游夏堂堂正正地翻了个白眼，道： “没有。”

“……”

游夏觉得游无尽的的病情更严重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本小说，它是人类文明的遗作，虽然我也知道擅自用你的名字命名反派人物有点缺德，但你也不能一赌气改成全世界的权利高层都为你神魂颠倒吧，你太自恋，小凤凰！”游无尽指责道。

游夏不明白“自恋”的意思，根据语境，他知道这不是个夸奖的词汇，但他没有对这本小说做过任何改动，显然是游无尽的记忆出现了差错。

他翻开杂乱的手稿——

果然比之前全员崩坏的故事线更糟糕了。

头顶的赤日像一枚巨大的瞳孔，海啸将前方无数高楼大厦吞没，万马齐喑的声响近在咫尺。

望向即将毁于一旦的人类最后一方土地，良久，游无尽似乎从梦里清醒了片刻。

他叹了一口气：“小凤凰，这回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

游夏道：“我会尽力救你。”

游无尽的五官微微扭曲，道：“不要再救我了！上次跳楼、上上次割腕、上上上次服毒，我是真不想活了！我每天都活得很痛苦，活着才是惩罚，我想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让我死吧。”

这不是游夏第一次从人类口中听见丧气话。

这个世界的衰败崩坏也是从这里开始的，当世界上超过一半的生灵意识都觉得活在世界上太痛苦，想要寻求解脱，大寂灭就会提前开始，凤凰降生于世，将骨血献祭诞生新的世界线，世界进入新的循环。

但游夏没有骨血，他是整个世界树上最没用的凤凰，简直是凤凰一族的笑柄和耻辱。

“我真的活累了，让我就这样烂在泥土里......”游无尽的眼神里失去光芒。

“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在痛苦中自裁。”

“为什么你要等到所有人都死了才诞生？”

“神明高高在上，却不曾让我看到一丝天光。”

“你太傲慢了，怎么敢说救我？怎么敢把尽力两个字说得这么轻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