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人短小精悍,其貌不扬,处在一众俊逸富贵的少年公子之间,甚是格格不入。但见其腰际挂着一把弯刀,显是在刀道方面大有作为。日字号房的十多名客人,都在术境小有名声,各人皆有擅长之事。
听到他说到箫声,起先那名提出三玄音的男子若有所思,随即跟着道:“没错,我也听到了箫声。那是在鼓声消失之后,我本来快要睡着了,谁知没过多久,就听到窗外有人在吹箫,一会像是在近处,一会又似远在天边。我还以为是我在做梦,没想到是真的。”
听完二人陈述,其余男子都在他人身上寻找。既然击鼓之人随身携带着鼓,吹箫之人定然也会有箫,狐疑地审视周围。忽然,那个名叫玄谈的贵公子眼尖,目光扫过倾霜海等人时,落在了一人身上,见其腰侧悬着一管晶莹玉箫。
玄谈折扇一合,哈的一声道:“本公子有眼不识泰山了。诸位且莫浪费时间,你们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佩刀男子道:“兄弟你什……”
话犹未了,顺着他目光所指,一眼就看到佐千秋身上的玉箫,再认认真真打量,既惊且怕,不由自主倒退一步,伸手指着前方,颤声道:“是……是他!”
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都将注意力转移到同一处。
早在玄谈开口之时,倾霜海就暗自留神了。当佐千秋成为众人关注点,他想也没想,就面不改色地挡在了双方之间。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几人看到了佐千秋带着的玉箫,同样脸色大变,估计是想到了什么。
有人更是直接道出:“你……你就是刽子手!!!”
佐千秋面容清冷,并不回应众人,也不看他们。只是在倾霜海挺身而出,挡在他前方时,淡紫色的眸子才有流光一闪,牢牢锁住倾霜海背影。
月清梢在一边袖手旁观,眼神冰冷。
慕容玉离他近,第一时间感觉到什么,忽然有些不安,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一眼。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只见月清梢半张脸隐在黑暗中,莫名出现一股煞气。慕容玉张了张口,声音紧张到颤抖,愕然道:“月兄弟你……还好吗?”
月清梢没理他。
慕容玉缩了缩肩膀,没敢多问。
此时,倾霜海道:“诸位壮士,我想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玄谈冷冷一笑,佩刀男道:“我们都还没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有误会?”
倾霜海温声道:“方才有壮士说我这位朋友是术境刽子手,我想这就是误会。”
玄谈看向他:“阁下的意思,是我们认错了?你的这位朋友,不是杀人如麻,曾在术境犯下数桩血案,教人闻风丧胆的那人?”
倾霜海迎接所有人不甚友善的眼神,坦然道:“是的。”
众人闻言,自然是不信的。玄谈道:“本公子只想知道,阁下的朋友可是三玄音之一?”
倾霜海没有立即作答,正想回头,佐千秋似是与他心灵相通,主动上前。他一动不动,尚且震慑住所有人,玄谈等人见他移动,登时如临大敌,如避瘟神,齐齐往后退。他们距离佐千秋本就不近,这下更远了。虽是装作镇定,其实都戒备着。
倾霜海闻到熟悉的气息,抬头就见佐千秋与自己并肩。他凑近了对方,低声道:“千秋,你是三玄音这件事,能说吗?”
他不是佐千秋,不能随便替别人做决定。纵然问话之人显然对其身份心知肚明,倾霜海也要先问过本人。
佐千秋望着他,颔首道:“你喜欢就好。”
倾霜海:“……”
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不错,我朋友是三玄音之一,当初天泉乐会的魁首。”
玄谈打开折扇:“这就对了。那么他是谁,相信众人一目了然。”
听其语气,是认定佐千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止他,众人都一样。可倾霜海想不通,为何他们只是看到佐千秋带着的玉箫,就判定他是当初天泉峰惨案的罪魁祸首。毕竟三玄音还有其他两位也是参与者,也有可能是凶手。
他寻思之际,无意间看到了慕容玉,当下恍然大悟。慕容玉曾为佐千秋画过一幅肖像,并在少忧城广为流传。而他算是亲眼目睹过围绕佐千秋展开的那几件事。刽子手落网被关之事,不知有多少人知道。但少忧城泄露出去的有关此人的事迹肯定没少传播,甚至有可能那幅画都被不少人观摩过。所以术境之人对他们所谓的刽子手有了看画的印象,当真人出现时,第一眼可能认不出,只要看到他不离身的玉箫,就绝不会认错。
想通这些,倾霜海整理思绪,冷静道:“诸位,在下之所以说你们有所误会,乃是以旁观者角度而言。在下也曾听闻过刽子手之称,但以在下个人拙见来看,传言不可尽信。在下与我这位朋友交往这些时日以来,对其为人知之甚深,他不是诸位所说的滥杀无辜之辈。而且,诸位所听到的,也都是他人渲染过的流言,并非亲眼见过,不是吗?”
众人听着他的话,没有动容。但也没反驳,警惕之心依然有。玄谈俨然高高在上惯了,闻言,傲慢道:“兄台你所言,不也只是你个人意见?又岂能代表所有人?再者,就事论事,且不说你的朋友作为刽子手有多罪恶滔天,关于绝弦馆之主死亡之事,他怕是也脱不了干系吧。”
说着,转向楚筝两姐妹,悠悠道:“你们要抓的凶手就在这里,还不动手为你们的馆主报仇么?”
楚筝二人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白叔道:“可这位公子是馆主的朋友,怎有可能杀害馆主?”
玄谈冷笑:“朋友就不会下杀手?老头,你未免太天真。”
倾霜海:“壮士所言在下不敢苟同。”
他说话温温润润,没有任何指责之意。玄谈却凝眉,冷了脸色,估计是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
倾霜海不是没看出他的不悦,选择忽视,继续道:“在下还是那句话,在场众人,没有谁真正见过我朋友行凶,那么杀人的罪名,就不该急着扣在他头上。”
佩刀男子道:“刽子手凶名在外,有他在的地方,必有血案发生,果不其然。不是他杀的人,难道还有别人?”
他一说完,就有几人附和道:“没错,而且我们都听到了昨晚的箫声。肯定是他用箫声杀害了馆主。”
这时,慕容玉提醒道:“可是昨晚除了箫声,诸位不是说还有鼓声么?”
众人一听,心想,那确实。不过有刽子手在,其他人的嫌疑都不算什么了。
倾霜海将众人表情都看在眼里,对那名一直置身事外三玄音中的第二人,那名穿灰色长袍的男子道:“这位壮士,在下有问题想请问。”
所有人跟着他将目光转向那名男子,对方像是没有察觉,依旧望着廊外暗沉的天色,呆呆出神。他双手的袍袖宽大,将手完全盖住,垂直落下,让人一眼看去,还以为他没有手似的。
楚筝见男子半晌没反应,遂道:“这位公子……”
她话一出口,男子仿佛刚回过神,目光看向众人,意犹未尽道:“你们是在叫我?”
倾霜海:“然也。”
男子视线掠过他,停在佐千秋身上,道:“又见面了。”
佐千秋朝他淡淡点头。两人打过照面,男子对众人道:“既然大家对我这么感兴趣,那就容我自我介绍一番,在下繁若,人皮鼓传人,幸会了。”
“人、人皮鼓?你的意思,难道你带着这面鼓,鼓皮是人皮做的?”
听到这句话,众人尽是骇然。再往他腰间的鼓看去,只觉鼓面闪烁的光芒格外诡异,倒像是真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