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和申城气候很不同，申城多雨，一整个六月阴雨连绵，出了梅雨季，佟嘉悦才明晰地感觉到夏天的到来。

七月，何烨顺利拿到毕业证书，她这段时候忙得够呛，一边在律所实习，一边准备论文答辩，终于可以喘口气，她约佟嘉悦出来吃饭。

还是何烨喜欢的烧烤店，佟嘉悦醉酒录音的那家。室外太热了，这次换到了空调冷气很足的室内。

一见面，二人互相问了一句对方最近怎么样，何烨就笑，“忙啊，忙得老眼昏花，跟陀螺似的连轴转，现在爽了，终于少了一桩事要操心。”

佟嘉悦于是说：“毕业快乐！”

“你呢？”何烨问，“看你这容光焕发的，有什么好消息？”

“我就那样啊，”佟嘉悦想了想，改口说，“和我妈达成了和解算不算？”

何烨和她碰杯，“当然算！”

为了庆祝，佟嘉悦陪着喝了一点酒，深知自己酒品烂，不敢再喝多，以免丢人。

何烨这回倒是很放纵，啤酒一杯一杯猛猛灌，待方霁明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佟嘉悦和方霁明把她支起来，带她回弄堂的小家。

佟嘉悦把她弄上床，盖上空调被，又去把空调打开，这才离开。

出门时，何烨“诈尸还魂”，拽着被子迷迷瞪瞪喊了句，“你一定要幸福啊我的嘉宝！”

佟嘉悦忍住笑意，顺着她的话应道：“一定一定，你也要哦。”

八月下旬，方霁明出差德国科隆，佟嘉悦随行同去。

《摩诃望楼》参展科隆游戏展，方霁明作为制作人，带了宣发团队的几个员工，见见其他厂商和制作人，观察观察业界的风向动态，再交流交流其他游戏的开发情状。

《摩诃》的这两年的海外流水很不错，为了进一步扩展海外市场，方霁明与欧洲代理公司亲自沟通布展事宜，各种细节都亲力亲为。

佟嘉悦则是权当出国旅旅游，她只出过一次国，大二的时候和何烨一起去大马槟城玩了一圈，毕业当了老师后，每学期工作上的杂事琐事劳心费力，忙得团团转，寒暑假又似乎总是在追着齐轶的各种演出在全国各地跑，闲暇下来的假期时光就只想躺平。

游戏展正式开始前四天他们就到了，方霁明用一天时间敲定好策展方案，就陪佟嘉悦在科隆周边都玩了玩。

第一天逛了不来梅的市政厅和海洋博物馆，翌日又去波恩，参观了贝多芬故居，爬上龙堡，俯瞰整个莱茵河，日光恰好，波光粼粼的长河缀在树荫葱绿的河谷间，很是漂亮。最后一天，去科隆的大教堂，他们并排坐在教堂内的祷告长椅上，很幸运地听到教堂的管风琴在演奏《星际穿越》插曲，深邃幽渺的乐声在回廊徜徉，如无意间闯入的一场复古未来之旅，令他们漫游在花窗玻璃与穹顶雕柱的宇宙。

“哥，你真幸运！”佟嘉悦喜出望外，凑到方霁明耳畔说。

方霁明偏眼静静看她，“是很幸运。”

佟嘉悦愣了愣。

“最大的幸运如今就在身边。”

“干嘛，我不是这个意思！”佟嘉悦说，“我是说我们今天不是主打随性，准备逛逛教堂，然后city walk一下，结果现在，当下！教堂管风琴里在放你最喜欢的音乐耶！你不觉得很浪漫吗？哥你不是最喜欢汉斯季默了吗？”

方霁明笑了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像从没说过。”

“你应该不爱听歌，车里偶然会放一些电影纯音乐，就只有他参与配乐的一些曲子。”佟嘉悦笃然地说，“哼哼，我很了解你了哟！”

一脸邀功的自得模样，很是率真可爱。

方霁明忍不住凑上去，低头碰了碰她的唇瓣。

教堂四周坐了不少人，一位银发碧眼的老太太偏眸看过来，目光促狭。

佟嘉悦耳根绯染，轻轻推开方霁明，小声咕哝：“干嘛呀你！”

方霁明眉梢轻扬，唇畔噙了笑意，抓来她搭在膝头的手，握在手心。

一曲结束，他们便随着人潮散去，穿过霍亨索伦桥，随便找家餐厅，点了一份脆皮猪肘套餐，配香肠、酱汁和酸菜土豆泥，两个人一起吃。

入乡随俗，方霁明点了一杯精酿啤酒。

佟嘉悦就着他的杯子尝了口，瞬即皱了鼻子，嘀咕说好苦。

早上在酒店吃了自助餐，佟嘉悦不太饿，不然不会客气地和方霁明分吃一份。德国饮食还算符合国人口味，大抵游戏展吸引来不少游戏宅留子来德隆，用中文闲聊说着什么，“嗯嗯还不赖，肘子啊酸菜什么的，像东北人的口味。嗐，不像大不列颠那么美食荒漠。”

佟嘉悦忍俊不禁，埋头偷偷笑了声。

谁料她的笑声惹来对方的侧目，一人“我靠”一声，不刻蹭地起身，大步走过来，一脸兴奋地问：“你是三无佬方老师吗？！”

三无佬，方老师，都是对方霁明的称呼。

据说这名字是古早时代的传说，方霁明曾经在某乎写过《上古卷轴4&5》游戏攻略，攻略详尽，思路灵巧，但用词简短扼要，通俗易懂，一度被游戏佬们奉为“老滚”系列的民间传说大神。这个名号就这么沿袭下来，沿袭到初创团队，乃至现在的公司里，后来成了员工们对老板的“爱称”。

“这是我的室友，”那人连忙拉来身侧的人，“方佬你是为宣传《摩诃》来这儿的吗？他今年被我拉入坑了您的游戏，我俩特意从伦敦过来的，据说明天会有新版本新角色的提前试用，我俩儿准备去线下试玩，试试手感！”

方霁明稍稍颔首，淡淡笑说：“明天欢迎来展台玩。”

佟嘉悦就在一旁默默看着宛若小迷弟的两个英国留子，从《摩诃》聊到方霁明从前开发的几款游戏，又聊到晴雪网络的发展史，简直如数家珍，末了，认出方霁明的那个男生腼腆地问：“请问能和您合一张影吗？”

男生掏出手机，往前一递，目光这才落到佟嘉悦身上，他愣了下，后知后觉，颇感尴尬地说：“这是你……我是打扰你们用餐了吗？”

“没事儿。”方霁明配合地站起了身。

佟嘉悦笑眯眯地替他接过手机，礼貌问道：“我来帮你们拍？”

“好啊好啊好啊，谢谢谢谢！”男生忙不迭点头，就拉着室友几分局促地凑到方霁明身侧。

拍完后，二人没再多打扰，开开心心地回到座位。

佟嘉悦和方霁明的随便一餐也很快享用完毕，散步回到酒店，方霁明忽然接到电话，展台那边貌似出了点情况，他要去现场看看情况。

“你去吧，”佟嘉悦见状说，“正好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一份辣椒面碱水结和种子酸面包！店铺地址我发你。”

她在网上做足了攻略，这家面包手作店是留子推荐的本地老店，今天吃太饱，原本打算明天再去买。

方霁明短促笑了声，点头说好。

人走后，佟嘉悦调出手机相册里的相片，打算删减整理一番，用随身携带的打印机打印出来。她拍了很多照片，也收集很多票根和旅行观光地图或者导游手册，准备囤着做旅行手帐用。

*

方霁明回来的时候，已是黄昏。

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随意放着一些票根手册，充电宝大小的便携式打印机和手帐本，往卧室的方向去，门虚掩着，他稍稍推开，被子拱成一团，佟嘉悦躲在里面，陆陆续续有清丽少女般的声调传来——方霁明猜想她大概在录音。

他想这时候应该要保持绝对安静，轻手轻脚带上门，将面包放上吧台后，去外面的卫浴间洗澡。

回来的时候外面下了一阵雨，不大不小，为了保持买回来的面包安然无恙，他将它们藏在怀里，头发衣服都湿掉了。

洗完出来，看见佟嘉悦在吧台烧水，她应当也洗过澡，换了身起居服在室内。

开水壶嗡嗡的汽鸣声里，佟嘉悦关切地问他：“刚刚我看到外头在下雨，哥淋雨了吗？水开了喝点热水暖暖胃哦。”

方霁明说：“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