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琳子大勇忙，嘉悦小时候是我带大的！”
方霁明稍怔一下。
他本以为对佟嘉悦足够了解，原来她还有不为人知的侧面。
“想听嘉悦小时候的故事啦？”
“想的。”
老太太不疾不徐，温声笑说：“既然你是现在她选择了的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知道她有前一个，琳子前几天和我说，他们其实早就偷偷分手了，都不敢跟家里说。你要是个陌生的，其实都还好说，实在不合适分手就好了。但小方你也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人，情况当然更复杂，几家都那么熟，不是说不合适就又分手的，这样以后琳子、嘉悦怎么在大家面前自处呢？——你会一直对她好，不叫她伤心吗？”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两个人的爱情这样的最小单位，不足以容纳太复杂的人际关系考量。
越是亲密越是审慎，什么感情都是。
方霁明敛容正坐，万千思绪自喉头滚过，却也只落下几个字，他认真应道：“我保证，外婆。”
小老太太不拿乔了，笑眯眯道：“外婆和你说个推心置腹的悄悄话，其实呐，我更钟意你的呀！”
方霁明笑了笑，这他心有把握，在他意料之中。
“和琳子和大勇说了没？”
“还没有。”
小老太太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我来当说客。”
方霁明几分怔然，这一趟回来，他原以为会困难重重。佟嘉悦先带他回乡下找外婆，怕不是简单来练秦腔，也有这样的考量吧。
她一贯是个想法细腻，思虑妥帖的人。
“走，走，”小老太太大手一挥，“带你去看相册。”
＊
方霁明来接佟嘉悦的时候，天已经慢慢黑下来。
月色泠泠，路灯氤氲。车子停靠路旁，车灯微闪，洒下一圈晕暖的光雾。
佟嘉悦电话里说自己刚结束了“大师课”，方霁明已经在路上。距离很近，到得很快，大约还在通话的几分钟，方霁明的车就出现在了眼前。
佟嘉悦在镇子中心的老槐树下，背着一个帆布包，听着手机电话来回踱步。
“哥！来啦！”
听到动静她转头，当即挂断电话，小跑过来。
“你确定要住一晚哦？我房间很小的。”佟嘉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座。
方霁明说：“外婆盛情难却，没好意思拒绝。”
“好吧，反正东西我都买好了。”
外婆家缺洗漱用品，也没法叫外卖和跑腿，佟嘉悦去镇上的小卖部买了牙刷牙膏和洗澡毛巾。
回到外婆的老屋，餐桌上已摆满了菜，菜罩子盖着，还冒着热气，只等她回来。
都是地里摘的、市集买的，用时令蔬菜炒的几个家常菜，炝莲菜、烩麻食、苦瓜烧肉和生汆丸子汤。
好久没吃家里烧的家常菜，佟嘉悦大快朵颐，吃得眼泪汪汪，好不感动。
饭后，方霁明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夜风穿堂而过，婆孙俩儿坐在天井下乘凉。
老太太问佟嘉悦学得怎么样，佟嘉悦当即唱了一小段，大师的加急特训果然奏效，已经有模有样，老太太听罢颇为捧场地鼓掌。
“好好好，”她不由感叹，“看来你做这个工作很开心呢，不错不错。”
佟嘉悦愣了一瞬，笑眯眯说：“是呀，看，还能有机会给您来上一段秦腔呢。以前哪会有这种际遇？”
老太太轻轻打她一下，悄问：“什么时候好上的？小方是不是早就惦记你了？”
“就、就上个月，”佟嘉悦几分腼腆，“……嗯。”
老太太啧了声：“这小子心思还藏挺好。”
舟车劳顿一整天，又紧绷神经练习秦腔，聊了一会儿，佟嘉悦便说想去洗漱睡觉了。
“去吧，淋浴间只有楼下那一个，你让小方将就一点。床上四件套给你们铺好了。”
“你们”一词让佟嘉悦脸颊有些烫，当做没听见，嘿嘿一笑，撒娇，“外婆最好了～”
老太太笑着又打她一下，“快去吧。”
佟嘉悦的房间在二楼，行李箱被方霁明搬了上去，佟嘉悦取了洗面奶、洗脸巾和换洗衣物，下楼，整包洗脸巾放上盥洗台，刷牙的时候，方霁明洗完碗出来，一眼瞧见她。
盥洗台是后来单独修的，在淋浴间外面。
佟嘉悦冲他招手，他慢步走过去，佟嘉悦含糊着声儿说：“你待会儿用我的洗脸巾擦脸，洗澡毛巾我放淋浴间里面了，哦对了，现在要刷牙吗？”
方霁明点点头，佟嘉悦给他牙刷挤了一泵牙膏，二人就在盥洗台前肩并肩刷起牙。没有过的体验，明明很普通的一件事，却觉得新奇。
没有镜子，只好转过脸观察对方的神情。
佟嘉悦一本正经地盯着他，方霁明不由偏头同她对视，淡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有一丢丢幸福。”薄荷的牙膏气味盈满口腔，佟嘉悦咕哝说，“很安心。”
“嗯，会一直陪着你的。”方霁明一句话，语调没什么起伏的，没头没尾。
佟嘉悦愣了愣，方霁明拿水杯漱净口腔，直起腰，揉了揉她的脑袋。
“快去洗澡吧。”他说。
佟嘉悦洗过澡，淋浴间还水雾弥漫，就让给方霁明。
佟嘉悦悄步去老太太卧室瞧了瞧，老人家睡得早，已经睡着了。她掖了掖被角，轻声上楼。
外婆说这是村里木匠打的床，小时候觉得好大，打两个滚不见尾，现在忽然发现如此窄仄。思绪散漫地想着，意识逐渐模糊，睡意袭来之时，她听到房门推开的窸窣声响。
床很快塌陷下去一小块，温热的手臂一揽，搭上腰间，两个人就这样紧贴着侧躺挤在狭窄的床上。
“嘉悦。”方霁明轻唤她了一声。
佟嘉悦睡眼惺忪地应：“嗯？”
“让我陪你一辈子，好不好？”
女人眼皮子阖坠，呼吸匀称，已然进入黑甜梦乡。方霁明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手臂拢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