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明呼吸一凝,眸色微愕。
“阿霁!”闻绮高声喊他。
方霁明转眸同母亲颔首的一个间隙,通话猝不及防地挂断。
手机熄屏,一片光滑而漆黑的荧幕上倒映出男人几分失神的脸,眉眼间有笑意漫过。
老爷子重重咳了声,十足刻意。
闻绮一脸狐疑,抱臂打量方霁明。
方霁明回神,手机收进口袋,神情自若地问:“不看棋了?”
老头儿几分揶揄,好整以暇地说:“看棋哪有看你这幅模样有意思。”
相比拐弯抹角的老爷子,闻绮就直白得多,“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方霁明走近,搀过老爷子,“不看了就回去吧。”
闻绮柳眉轻挑,不依不饶地追问:“你老实告诉我,方霁明!”
“是谁,怎么认识的,哪里人?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哦不对,你现在给我看看照片先!”
闻绮喋喋不休,追在后边儿问,自家儿子铁树开花,她抑制不住的兴奋。
方霁明脚步微顿,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暂时不可以。”
竟然间接承认了。
老爷子啧啧称奇,他这个外孙,做任何事主意极大,在没有十足地把握前,从来不显山不露水。
老头儿悠悠然地启口:“小绮,你别太逼他,不然只会适得其反——这么多年了你两口子还没涨点教训?这臭小子吃软不吃硬。”
*
回申城的航班,在翌日十一点左右。
方霁明一早开车送闻绮去佟嘉悦家。
闻绮约着和佟嘉悦妈妈一起去做头发,他则顺便帮佟嘉悦捎带一些东西回去。
甫一进门,柴琳指了指把茶几上的东西,言简意赅地说:“喏,她外婆非要给她带的油辣子。”
话说得分外冷淡,名字都不提,方霁明掀开纸袋瞧了眼,是麻酱、油辣子和手擀面皮。面皮用保鲜膜封存得好好地,瓶瓶罐罐也早已用薄膜包好,再用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这分明考虑他要飞机托运,细细打包过。
没料想老太太今天在,她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笑呵呵嘱咐道:“油辣子我亲手做的,面皮一早上擀的,嘉悦肯定爱吃!”
“她最近很注意嗓子,平时很少吃辣。”方霁明状似不经意地说。
老太太一脸着急地说:“嗨呀,只香不辣,放一万个心!再忙也要记得好好吃饭啊,这些可都是她爱吃的!”
“工作需要,”方霁明温声解释,“嘉悦近来一直在跑棚,她很努力,在很认真地对待她的工作。”
小老太太忙不迭又问:“嘉悦现在的工作我不懂,小方你的意思她目前还不错,是不是?我知道她是个认真的孩子,她喜欢就去做吧,但我就怕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让她平白受挫。嘉悦这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到头来又不肯跟家里说,弄得两头堵,一个人闷闷不乐,那要怎么办才好哟。”
“她很有天赋,也很开心。”对于佟嘉悦的工作,方霁明有问必答,“我会照看好她,多和她聊聊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乐开了花,把装油辣子的纸袋塞到方霁明手里,“里面有你一份,回家就能吃上,回头你一定替我叮嘱嘉悦,一定要好好吃饭呐!”
“多谢。您也不要太操心,嘉悦目前一切都好。”方霁明礼貌颔首,少顷,他抬起手臂,看了眼腕表,“我该走了。”
柴琳看了眼方霁明,说:“麻烦你了。”
也不知道是说麻烦带东西,还是麻烦照看佟嘉悦。
*
佟嘉悦今天去了一躺申译厂,第一次解锁了译制厂的录音棚。
之前在极乐春和的棚里,她认识了申译厂的胡峰老师,彼时被夸赞了一句她嗓子机能不错,在前几日就收到了他试音的邀请。
试音的是一部自丹麦引进国内的译制类儿童动画片,主角团都是小动物,讲一些诙谐生动、寓教于乐的单元短篇小故事。佟嘉悦这回试音的角色是一只憨态可掬,讲话大嗓门的大白鹅米娅。
试完音,佟嘉悦搭车直奔机场,去接方霁明。
佟嘉悦到时,方霁明已经下了飞机有一会儿。在约定的停车场入口碰头,方霁明拨出电话,打算告知自己的具体方位,清脆嗓音如翕颤的银铃,摇在耳畔。
“哥!”
抬眼,女人轻盈的身影跃至跟前,日光漫过她一双熠熠笑眸,和毛茸茸的发顶。
方霁明敛眸定定看她,没有出声,伫在原地一动不动。佟嘉悦歪着脑袋凑到他眼前,犹有几分不满地嘀咕:“喂喂,方霁明,看不到我吗?”
话音未落,右颊被男人轻轻揪住,方霁明眉梢扬了扬:“今天没跑棚?”
佟嘉悦往后退了步,让脸颊逃离男人的拿捏,“刚从棚里赶过来的啊。”
“没必要这么急匆匆地赶来。”方霁明说。
佟嘉悦不假思索地问:“你不想第一时间见到我吗?”
方霁明稍顿,短促笑了声。
“看来一点都不想哦,”佟嘉悦假作泫然的伤心模样,长吁短叹,“哎——算了算了,人呐,还是不要太自作多情。你还是当没看到我吧,我先回去了。”
转身没走两步,手腕被人捉住,往下,男人柴骨修长的指节滑入她的指缝,方霁明牵过她,“上车吧。”
佟嘉悦上车后,又真有了那么点不开心。
说不上来,或许是对方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正面回应她。剃头挑子一头热,她会不会高兴过头,真的在自作多情。
但她没有将这些表露,佟嘉悦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坏毛病。
进入一段亲密关系,有了想去珍重的人,她总是情感浓度更高的一方,过分在意对方的想法,被对方牵动,从而下意识忽视自己的感受,去自己消化。
佟嘉悦自一上车就忽然变得话少。方霁明偶而搭话,她便扬眸笑着和他聊几句。
方霁明并不是抛话头的好手,只好将车子开得很快,路况作美,一路畅通无阻,很快驶入小区地库。
佟嘉悦埋头解安全带的时候,方霁明忽然低声唤她,“嘉悦,伸手。”
“做什么?”佟嘉悦不明所以,依言把手伸过去。
冰冷的触感缠绕上手腕,佟嘉悦偏头,男人垂着眸专注给她系上手链,Tiffany HardWear 链环的款式,泛着玫瑰金的色泽。
系好后方霁明端详片刻,方才抬眼,平声问:“嗯,戴上正正好。喜欢吗?”
佟嘉悦愣了愣,“送我的?”
方霁明:“嗯。”
会不会太贵重?佟嘉悦没有问出口,这一定是他精挑细选过,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贵重的礼物了。
“喜欢呢,真好看。”佟嘉悦晃了晃手腕,弯眼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车顶阅读灯晕暖的光,将女人的一双笑眸浸润得柔软。
方霁明注视她片刻。
捕捉得到她无端跌下去的情绪,方霁明却无法解明,于是他向她坦言:“嘉悦,你来接我,我很开心。但似乎我让你不怎么开心了?”
佟嘉悦心脏兀地一跳,他好敏锐。
“没有”下意识从嘴里冒出来,又咽回去,她还说方霁明凡事喜欢闷心里呢,瞧,她不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我是忽然有那么点不开心,也不全是因为你。我……”
一股滞涩的咳感自喉头漫延,酥痒,些微地疼,佟嘉悦捂住喉咙,忙埋头自挎包翻翻找找,她摸出一板薄荷含片,随手扣出一颗,含在舌苔下。
最近一直在配魏浔风这样的正太角色,还是中英双配,太磨嗓子,近来时常会觉得不舒服。怕嗓子状态不好,影响之后的配音工作,以至于她时时备着含片,一察觉不舒服就含一颗。
方霁明心口一紧,不由问:“怎么了?”
佟嘉悦含糊着声儿咕哝:“没什么,没什么。”
方霁明眉头微蹙,俯身凑近,本想看看她什么情况,佟嘉悦恰在此时转头,唇畔猝不及防触过他的喉结。
男人的下颔线瞬即紧绷,闭眼,喉结滚了滚。
“……你想要一片吗?”佟嘉悦几分悻悻地出声。
“含片么?”方霁明波澜不惊的语气,低问。
“嗯嗯,保护嗓子的,我给你——”
佟嘉悦当他想要,垂眼正想自那板含片里再取一片给他,男人倏而抬手,将她的下巴轻轻钳住,微抬,下一刻,余音被吞没在唇齿间。
车顶灯泻下柔澄的光,身影笼叠,佟嘉悦的视线半明半昧。
那轻而薄的含片在舌尖碾转,薄荷的清沁气味渡向彼此,逐渐融化。
好半晌,方霁明离开她的唇稍许,他曲起食指,蹭了蹭女人的脸,清沉嗓音如雾气落下,“昨天,今天……我一直也在想你,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