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时候还好,大家都在忙,基本说不上几句话,如今天天在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佟嘉悦感到家中的气氛沉抑,索性收拾了行李,打算提前走。
她早已下定决心,去申城报名苏媛若老师的配音培训班。
没与明面上的抱怨、指责、争吵,但佟嘉悦知道对方都憋着一股气,生怕发作,尤其是她的父亲佟大勇。
气得一个月没和她讲一句话,用沉默和无视,表达对她的不满与失望。
佟嘉悦曾听到他与爷爷奶奶通电话,一副横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我是管不了她了,管不动了,哪天在外头吃教训了,就长记性了,就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诨!随她去,爱咋咋地!”
柴琳平素对她管得严,规矩多,相反更容易心软。
这一个月和与她别扭讲几句,虽然与她的对话仅限于“吃饭。”、“穿这么点?”、“别熬夜。”等等。
她也在生闷气。
佟嘉悦拖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柴琳和佟大勇正在厨房剁肉煲汤。
她在客厅停了一会儿,方才出声:“我走了。”
柴琳闻声转头,绷着脸问:“这是去哪儿?”
佟嘉悦说:“去申城。”
柴琳不由蹙了眉,“不是,还有一星期就过年了——”
佟大勇沉声打断她,“让她走,你别管了!”
“爸,妈,我还是想完成我的梦想,去试试配音。”佟嘉悦平静地抛下这一句,告知双亲后,拉着行李箱推门离去。
*
秦城在一月迎来初雪,前后下了两天,此后气温虽一直很低,再没落雪。二月天气回暖,大约进入了立春时节,今天出门,日光恰好,风也和煦。
佟嘉悦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雪夜,与方霁明一起去酒店办理入住。
他订了两间房,说:“我爸妈以为我已经在申城,现在太晚了,我不打算回去。”
佟嘉悦问:“哥自己的住处——”
方霁明面不改色,“一直没装修好。”
佟嘉悦闷闷“哦”了声,不再多言。
拿着房卡,在酒店长廊走了一路,方霁明见她神思恍惚,神情纠结,他脚步一顿,了然地问:“还是觉得一声不吭彻夜不归,这样不好?”
“嗯。”佟嘉悦挠了挠腮,小声道,“……他们一定会担心得彻夜不眠的。”
方霁明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方霁明当她的面,给柴琳的微信发了一条信息,而后面色无波地关了机。
我联系到嘉悦了,但她今晚不想回去,让我给阿姨您带句话:好好睡吧,明天回去。好了,我也要上飞机了。
一句简单的话交待所有,然后又借口上飞机堵住接下来可能的追问。
“……”佟嘉悦默了默。
“这样可以吗?”方霁明问。
“原来还可以这样。”佟嘉悦小声嘀咕。
两间房紧挨着,佟嘉悦率先走到房门口,刷卡,进门前,佟嘉悦转头说:“霁明哥,晚安。”
方霁明应:“好。”
回了房间,佟嘉悦脱掉棉服,打开房间的吸顶灯、空调暖气,简单洗漱了一番,就摊开双臂,扑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发呆。
没过多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佟嘉悦起身去开了门,方霁明站在门前,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一瓶气泡酒,随口问:“喝酒吗?”
佟嘉悦愣了愣。
“喝点气泡酒,度数不高,好入眠。也想和你聊几句。”方霁明淡声说,“当然你可以拒绝。”
“喝。”佟嘉思忖一二,拉开了房门。
方霁明订的是一个套房,空间很大,进来后拐角就是一方小吧台,方霁明打开吧台下的小冰箱,玻璃杯放进去冰了会儿,又找到一些冰块,他方才抬眼问:“忘了问,喝冰的吗?”
“嗯,”佟嘉悦几分好奇,“杯子冻一会儿,酒会更好喝?”
方霁明稍稍颔首。
佟嘉悦拉开小吧台的高脚凳,坐上去,“哥很喜欢喝酒?”
“一般般。”方霁明没什么表情地坦言,“有时候喝点酒,可以更好打开话题。”
佟嘉悦笑了笑,不假思索地说:“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霁明静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此刻却不应声了。
佟嘉悦眨眨眼,又眨眨眼,心虚一般挪开视线。
不刻,方霁明敛眼把杯子拿了出来,放入冰块,买来的气泡酒倒进去,清透的酒液滑入杯壁,若有若无的清新果香萦鼻。
他递向佟嘉悦,说:“尝尝。”
佟嘉悦端起杯子,杯壁的触感沁凉,垂眼,轻轻抿了一口,“好喝。”
方霁明胳膊撑在吧台,捧着玻璃杯也自顾自小酌起来。
“哥,我打算辞职了。”
“知道了。”
佟嘉悦微讶,“哥没别的要说了吗?”
“有,”方霁明偏眼看向手肘边的女人,“你想听吗?”
佟嘉悦怔了怔,“什么?”
方霁明不答反问:“辞职做什么?”
佟嘉悦摩挲杯壁,低道:“我还是……想试试配音。”
方霁明:“来申城吧。”
出于职业考量,配音演员几乎都聚扎于申城北城二地,他直接淡淡的一句陈述句,完成魔法咒语的最后一次低念。
“回答你的第一疑问。”方霁明面色自若地说,“出于个人的私心,我希望你来申城,离我近一点。”
这就是他……“别的要说的”?
佟嘉悦悄悄捏紧玻璃杯,生硬地转移话锋,“我父母好像不会同意我。”
“活得越久的人,似乎越容易思维固化。”方霁明呷了一口酒,淡淡点头,“他们以过来人的身份劝诫你,训导你,可能是对的,但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佟嘉悦不由轻问:“没错,所以要怎么说服他们?”
“我的建议是,不必说服,不必寻求他们的理解。因为爱他们,也知道他们爱你,所以想得到他们的支持,想说服他们——去学着课题分离,能做到吗?”
佟嘉悦若有所思,“像哥那样吗?”
她依稀记得,方霁明创业前后,与家中也起了不小的争执,不可调和的矛盾,似乎延续至今。
方霁明说:“像,也不像。”
“欸?为什么?”佟嘉悦几分不解。
男人极轻地笑了声,“你似乎想了解我了?”
佟嘉悦呼吸一滞,掀了掀唇。
方霁明垂眼定定瞧她,漆黑瞳孔深如漩涡,却似有涟漪水意,一泛而过。
他似乎有些醉了。
他的酒量原来这么差的吗?
佟嘉悦喉间无端发紧,捧杯囫囵喝下一大口,气泡酒冰冷沁牙,她猝不及防冰得牙疼,“欸冰冰冰冰——”
“小心点。”灰淡的身影笼下来,男人的上半身缓缓靠过来。他居高临下地睨她,柴嶙分明的指骨曲起,抵蹭了一下她的右颊,“这里?”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哥!”佟嘉悦嗓音含糊不清,忙不迭低喊。
“来了解我吧,佟嘉悦。”清沉的嗓音,不紧不慢,洒在耳畔。
不是对于哥哥的了解,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他不想恪守距离,只当她的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