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嘉悦走下讲台，在哭泣的女孩身旁站定，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邓嘉冉，跟老师出来一下？”
邓嘉冉埋着头，手背不停蹭着眼眶满溢而出的眼泪，乖乖站起来，可怜兮兮地“嗯”了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个男生还在小动作，趁佟嘉悦安慰邓嘉冉，一起准备离开教室的间隙——后排扔纸条的男生冲邓嘉冉的同桌悄悄使眼色，他心领神会偷偷探手，快速从邓嘉冉的桌肚里摸出一团东西，死死攒手心里，而后一把塞进自己的校服外套口袋。
他以为佟嘉悦没看到。
佟嘉悦胸中一股无名火升腾而起，沉声命令，“把纸条给我。”
佟嘉悦在学生之间口碑一直不错，讲话带笑，温柔亲和，大概从未见过她发火，男生一下子吓到，哆嗦如小鹌鹑，磨磨蹭蹭从口袋里把纸条拿了出来。
邓嘉冉跟着佟嘉悦出了教室，走远，在一处安静的走廊停下。
“跟老师讲讲，为什么要哭呀？”佟嘉悦温声问。
从口袋里摸出一袋纸巾，抽出一张，细细擦拭女孩湿热的眼窝。
邓嘉冉个头小小的，宽大的校服笼着她，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很潦草，像男孩子，但性格却是胆小怯懦的。
“佟老师，我……”她怯怯启口，声若蚊呐。
“纸条我可以看吗？”佟嘉悦试探又问。
邓嘉冉沉默片刻，点头。
纸条上鸡爪子刨地一般的字，跃然写着一行：
你同桌就是个阴沉又不合群的丑八怪！
一件男生欺负女生，屡见不鲜的冲突事件。
照理说，她不过是个代课老师，最好上报给班主任后，不要多管才是明智之举。佟嘉悦却分外生气，六年级已习得许多字，不用在正道上，却学会了在纸上使用语言暴力。
看罢，佟嘉悦对折纸条，轻声问邓嘉冉：“他们平时也欺负你吗？”
邓嘉冉始终垂着头看脚尖，磕磕绊绊地说：“没、没有，就是不跟我讲话而已。“
”仅此而已？“佟嘉悦问。
邓嘉冉想了想，如实说：“也不让其他……其他同学跟我玩儿，把我当空气。”
“……”佟嘉悦掀了掀唇，一时缄然。
无声的孤立也是霸凌。
佟嘉悦心中已有决断。
再回到教室，她做好了不惜停课，也要替邓嘉冉出头的打算。
佟嘉悦要那几个男生道歉。
男生们认错倒挺快，被单独叫出来的时候，老老实实和邓嘉冉说了对不起，事后，佟嘉悦摸了摸女孩的脑袋，笑着和邓嘉冉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她聊聊。
女孩子小心翼翼地抬头，与她对视，露出开心渴慕又受宠若惊的眼神，这一刻，佟嘉悦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谁料翌日，事态就猝不及防地升级。
邓嘉冉的家长得知此事后，气势汹汹来学校找他们的班主任评理，班主任又找男生和他们的家长们，其中一男生的家长当场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他，结果次日他便没来上学，旷了半天课，玩起离家出走。
班主任急得嘴巴燎泡，到处打听，四处找人，佟嘉悦自责又内疚，也跟着到处找。
中午的时候，和家长合力找到该男生后，班主任气得找王校长投诉佟嘉悦。
她抱怨佟嘉悦一代课老师不老老实实上课，越俎代庖多管闲事，惹出一堆烂事，让她处理擦屁股。
“佟老师倒是训学生训得爽了，给小女孩出头的美名她得了，我被两边的学生家长投诉不说，我还要担管理班级不当的骂名！”
王校长端着保温杯，呷一口热茶，不紧不慢地安抚她，“别生气，别气，啊。年轻老师都这样，都有自己的个性，做事只顾自己爽，自己出风头，完全不顾大局，佟老师尤其——怎么说呢，一身反骨。”
＊
得知她被投诉的时候，佟嘉悦很难受很难受。
她第一反应是委屈，她的一番好心，她只希望给那个被孤立的小女孩一些微不足道的关照，却被误解成给自己出风头，然后很快就想到邓嘉冉的处境，她深深自省，是不是她处理得太稚嫩了，会不会害得她被孤立得更严重？
孙雅已经回来了。
刚回学校一两天，作为中间人，发生这些事，令她很尴尬，一方面她由衷感谢佟嘉悦替她代了这么多天的课，一方面又觉得她的确处事冲动，不够圆融，不该给自己揽责。
中午的时候，她单独找上佟嘉悦，说作为报答，晚上请她吃饭。
“不用，孙老师，”佟嘉悦笑着婉拒，“你已经请我好几天的咖啡啦。”
“简单吃一顿，”孙雅很坚持，“也想和你聊几句。”
佟嘉悦顿了顿，点头应好。
下午放学，佟嘉悦在办公室等孙老师的间隙，给柴琳打电话。
“妈妈，我今天不回来吃晚饭，和同事一起有聚餐。”
“好，知道了，”柴琳那端人声嘈杂，好似是在街上，“我和阿轶妈妈在一块逛街呢，正好，那待会儿我们随便去吃点儿。”
说着，她试探笑问：“阿轶送我俩儿来的，刚刚我和他打趣，什么时候结婚啊，阿轶居然说，要问过你的意见。你老实说，是不是其实你……”
佟嘉悦深吸一口气，反问：“其实我什么？”
柴琳：“其实是你一直故意把这事晾着——”
佟嘉悦语气冷硬地打断她，“那你再回去问问他，是不是我一个人故意晾着？别只盯着我一个人催婚。”
刚挂断电话，看到刚下课回来的孙雅朝自己走来。
“怎么了？”她放下教案，见佟嘉悦情绪不好，关怀问道。
佟嘉悦笑着摇摇头，“个人一点私事。”
“不好意思，刚刚其实听到了一点，家里人在催婚？”
“不要急，”孙老师似乎有所触动，强调道，“这种事自己拿主意，千万不要急，千万不要被裹挟，小佟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