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孩家的不懂,”林移桃睁开眼,长长叹一口气,再开口,声音里满是苦涩:“单门独户在这世道活着有多难,不说别的,就说咱们家靠近浣溪边的那一亩肥田,水得从溪水里引,如若族里存心刁难,不让咱们从公田过水,那就是掐住咱们一家人的命脉。”
“更别提还有你们兄妹嫁娶这等大事,原本有宗族庇护把关,茶和山嫁出去的女儿,就算再高嫁,到了婆家也没哪家敢随意给大委屈受,阖族都是外嫁女的底气。”
所以林移桃才敢去跟落雁村李童生家攀上亲事。如若是她家只是单门独户,势单力薄,嫁女在外头被婆家刮皮剥削,受了欺负,娘家连个能上门说道几句的硬气人都没有,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想到李家,林移桃又焦急得头痛起来。
本欲过了上元,就同那家商量正式定亲过礼,这下可好,自家闹出这两回风波,还不知那边听到了风声没,又该何如作想。
“唉!”林移桃又禁不住淌下泪来。
“对了,犁耙,”她又强打起精神,抹干泪,不忘嘱咐:“你带些糯米粉,送去落雁村李家,还有上回从你舅舅家带回来的笋子,浸酸了,现在能吃,也捎些过去。今日上元节,礼数不能缺了。”
“娘!”姜织听得眉头紧皱,自家都没舍得做汤圆吃,只用两斤粟米同卢婶儿家兑了些糯米粉,净只想着送到落雁村。
那落雁村李家,姜织仔细回想,那家只有一个鳏夫爹,叫做李泉水,养了李文远和他妹妹李文淑,家里穷得叮当响,这些年全靠亲邻左右接济,也就是大家见李文远是个读书种子,被他李家村的夫子夸了句天生才气,才有人愿意烧冷灶图长远。
就这样,娘亲还总怕对方瞧不上自己家,觉得自家高攀了。
逢年过节送粮送礼,更过分的是,年前那回,两家还没正式定亲,那李泉水就好意思托人带话,说家中年节无人操持,想让姜纭过去帮忙张罗年礼,美曰其名相看男方家境,实则就是贪图姐姐勤快,白使唤人做活。
姐姐姜纭今年已十八,正是花骨朵一般最好的年纪,长相秀美,性子又温婉和善,手脚勤快,家务农活样样拿得起,配那穷酸童生、前途未卜的李文远绰绰有余。
那功名还是个镜花水月的事情,自家前前后后贴人贴物,姐姐的名声和劳力都搭上了,还换不来那李家正式登门定亲。
“我跟哥哥一道前去,”关于李家的事情,或许因为隔得太久,在姜织的印象里并不深刻,只是隐隐记得那家不是个善的,一想起头就抽丝似的痛,她要亲自去看看究竟。
“你一个姑娘家家,”林移桃下意识制止。
“如若两家定亲,我就是那李家的小姨子,去考量考量怎么了,”姜织理直气壮,说罢就要起身收拾东西。
林移桃躺在床上,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想了想,犁耙是个实心眼,纭儿为着不让她担心,从来报喜不报忧,受了委屈也不肯多说那边的不是,绪儿还小,就算心眼活泛,在人情世故上也看不出太深的端倪。
眼下让心思细、又长了主见的二女儿去瞧瞧,反倒最合适。
林移桃便嘱咐姜犁带着妹妹去那落雁村走一趟,又嘱咐他们快去快回,家里还有自立门户这摊子事,还待商议。
姜织兄妹带上东西,连走带跑地往邻村落雁村赶。
山路崎岖,化冻后的泥地湿滑难行。
“织织,犁耙,你兄妹这是要去哪里?”打山道上经过时,有村里相熟的嫂子撞见了姜织兄妹,笑着扬声问了句。
“哎呀!这是顺时叔家的儿女吗?”旁边又有个女声感叹,颇有些惊诧:“你说说,这孩子们长起来,比山竹窜得都快,这才多久没见,顺时叔家的儿女都这么大啦,我都快认不出了。”
姜织打眼一看,认出对面是姜季福家出嫁多年的闺女,叫做姜秋华,论辈分姜织得叫她一声堂姐。
姜秋华嫁人嫁得早,平素很少回娘家,就算匆匆回了,也不定能看到姜织,这一碰面就不住地上下打量,感慨万分:“织织都是大姑娘了,瞧这俊俏模样,啧啧,可真会长,随了林婶儿的好样貌。”
嫁女回娘家,见到昔日眼跟前的小豆丁们转眼间都窜成了半大姑娘小伙,姜秋华热情十足,姜织垂眼叫了声:“秋华姐姐。”
“果然是大姑娘了,”姜秋华还在叹,又笑道:“说话都温声温气,斯文多了。我记得你幼时可不是这个样子的,猴似的满山遍野跑,那几个小子都逮不住。”
姜织笑着低了低头,正巧姜秋华身边的小孩儿忽然扭动哭闹了起来。姜秋华忙不迭从丈夫手里接过孩子哄。
姜织正想跟她道别,姜秋华却抱着孩子来见人:“妹儿,快看看织织小姨,织织小姨长大啦,真好看,待我家妹儿长大,也像小姨这般好看,好不好呀?”
姜织只好凑近看了看那孩子,见是个葡萄眼乌溜溜、睫毛长长黑黑的小孩,此刻虽哭着,仍能看出长得粉雕玉琢,两颊肉嘟嘟粉扑扑,十分可爱。
这小妹娃原本正咧嘴哭着,一见着姜织凑近的脸,竟莫名安静了下来,只睁着滴溜溜、湿漉漉的大眼儿瞧着她,嘴边还叼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指头,要哭不哭的样子。
这下子,连心里揣着事儿的姜织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来。
姜秋华见状更是高兴,又说了几句闲话。姜犁老实,说是要去落雁村送节礼。他手里抱着一小坛舅舅家带来的酸竹笋,坛口用油纸封着,老盐水浸到现在,黄亮亮、酸香味隐隐透出,勾人食欲。
姜秋华看着那黄亮的笋子,鼻翼微动,似是有些嘴馋,她嫁的村子不产好笋。不过她很快笑着将话题带了过去,两方又寒暄两句,便道了别,各自赶路。
没走出几句,那才安静下来的小妹娃不知怎的又哭闹起来,姜秋华赶紧哄着:“哎哟这小祖宗......”
姜织脚步未停,心思却因这孩子的哭闹莫名飘忽了一瞬,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安。但眼下赶路要紧,李家的事、家里自立门户的烂摊子,桩桩件件压在心头,她按下那点莫名的情绪,未曾深想。
到了落雁村后,姜犁熟门熟路,很快找到了李文远家。
那是村子居中处一进土墙屋,院子倒不算小,但乱糟糟的,劈好的柴禾胡乱堆在墙角,几捆湿透的稻草垛子倒在地上,农具东一件西一件扔着。
姜织皱了眉头抬脚进屋。
李家与他堂兄共一处进堂,屋里窄小昏暗,泛着霉味和呛鼻的烟味。
姜织进屋时,李泉水正歪在灶边的躺椅上,身上搭着条旧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面黄肌瘦,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宽大袄子,正蹲在墙角,就着一块破木板,“咚咚咚”地用力剁着猪草。
“李叔,”姜犁在门边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今儿上元节,我娘嘱咐我送些糯米粉来,给家里应应节气。”
“犁耙啊!”李泉水重咳一声,慢吞吞坐起:“你总算来了。”
“哪有人晌午来做客的,清早怎的不来?”男人开口就是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