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的一声哗然,人群炸开了锅。
林移桃你到底心虚,喉头哽住,强自镇定道:“孩子不懂事,你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窦氏冷笑:“我冲你个寡妇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家三丫敢做,别拿寡妇娘当挡箭牌!”
“今天必须把她捆了去祖宗面前请罪,开祠堂好好定这小娼妇的罪。”
“我有什么罪?”清清冷冷一声,从堂屋门内传来。
众人齐刷刷扭头。
姜织走了出来。
她头上黑布条还挂着青汁药水、渗着暗红的血,一张脸素白得晃眼。瘦伶伶的身子裹在旧棉袄里,右手拿着把砍柴刀,左手攥着把粗麻绳。
“姜永贵平日欺压弱小,苛刻我家贡分,故意欺辱我娘,还杀人未遂!”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诸位族公都在,正好评评,到底谁是罪人?”
“你个小娼妇胡说八道什么呢?”窦氏恼怒大骂。
“我胡说八道,我哪句话胡说八道?就说族里重修水渠的事儿,说的好听只需占用各边缘户三寸田地,占谁家的地,就用族田补谁,实际呢,你们占了我家临水最好的一段菜地,补的是北坡贫瘠旱地!而姜永贵你家占了巴掌宽的地,补的是溪边一片肥田!”
“还有后山公柴的事!”姜绪憋红了脸,跟着大声喊道:“族长明明说了只能砍枯枝,不能砍活树,我跟哥哥去砍枯枝,却被永贵哥骂那柴还泛青,要算活枝,不许砍!可是隔天我看见你家砍了整棵树,他又说你家要修猪圈,是例外。我跟哥哥却要走到横山岭去砍柴,一天只能走两个来回,脚底磨出泡,柴还不够烧!”
姜纭听了也抹泪,颤着声说:“还有,明明挖渠的时候,我娘是顶了我爹出工的,重活脏活没少干,肩膀磨出血,夜里疼得睡不着。可是永贵哥说我娘是女人,只能算半份工,叔叔伯伯们都有眼睛看着,我娘干活比谁少、又有哪一日拈轻怕重!”
姜家几个子女你一言我一语,委屈像开了闸的水。越说越哭成一团,林移桃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是爱哭的人,可此刻,那些话像刀子,把她这些年咬牙吞下的苦楚全剖开了。
她委屈啊,年纪轻轻守了寡,做的最重的活,拿的都是最少东西。
就这样,连本该得的那点,都要被一层层剥皮,要不是这日复一日的憋屈压垮了脊梁,她何至于那日想不开去撞头。
都说她精明泼辣,谁还记得,她在娘家做姑娘时,原是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要不是这世道能吃人,谁愿意撕破好端端的脸皮。
“一家子腌臜货!”窦氏气得七窍生烟,她指着林移桃鼻子骂:“挖渠也好,砍柴也罢,哪怕是分肉,都是族里决定的事情,跟我家永贵有什么关系。合着你一家欺我永贵心软好欺负是吧,将这些脏水都泼在我家永贵身上,什么歹毒心思!”
林移桃一家的话震得周围村民都张大了嘴。
姜氏各族老只认为简直荒唐,气得胡子乱颤:“林氏!你们一家怎能这样想,族里任何一件事都是公平公正,枉我们平时处处照顾你家,顾念你家不容易。”
“诸位族公都在这儿,你要翻旧账,我们日后捡了日子好好翻一翻,”窦氏又骂:“今儿我只讨一桩,她家闺女拿秽物泼人,这是要咒我家永贵一年晦气,必须给个交代!”
“小蹄子,你要么跟我去祖宗祠堂前跪到十五,要么自己跳到山塘去,洗洗你这脏东西!”
跪到正月十五,或是寒冬腊月跳进结冰碴子的山塘。
这是要人命啊。
院里鸦雀无声。几个族老别开脸,有人咳嗽,有人捻着胡子,没人说话。
“行啊,”姜织上前一步。
众人此刻才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她将柴刀在手里转了个弯,刀口对准窦氏的方向,另一只手的麻绳勒紧,垂在脚边,绳头微微晃动。
“在我跪祠堂或跳塘之前,”她声音不重,却像淬了冰:“我先砍了你全家。”
“再拿这根绳子吊死在祠堂门口,给姜氏一族过年添个彩头,”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冷得瘆人。
女孩儿黑沉沉的眸子扫过院里每一张脸,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仿佛她说的不是气话,而是真要拼个鱼死网破。
场上一片死寂。
连窦氏都张着嘴,忘了骂。
只有寒风穿过院子的呜咽,和远处不知谁家祭灶的零星鞭炮声。
疯了。
这三丫头,真被撞疯了。
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