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初六,袁微识与昭明早早收拾完毕,坐上马车往和仁堂医馆行去。
今日要行正式的拜师大礼,二人皆是一身郑重装扮。袁微识穿了四品宜人的命服,石青色织金团花圆领袍,领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素银边,系着玉色绦带。简单盘了个发髻,簪一根赤金衔珠簪。
身旁的昭明头发已经正式留起来了,在脑后梳了两个小小的圆髻,戴了两朵绒花。身上穿一身水红色的小袄,下头是条月白色的棉裙,裙摆绣了两三枝淡墨色的兰草。
马车驶出巷子,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在安静的清晨里分外醒神。
袁微识思虑片刻,还是忍不住说出来:“昭明,你真的想好了?行完拜师礼后,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昭明点头:“我知道。”
“自此往后,张大夫便是你的业师,你的进退课业,皆要听他的教诲。你要记在心里。”
昭明眨了眨眼。
“学医跟读书不一样。”袁微识虽然不忍,却还是要交代清楚,“你读书读得好,旁人会夸你聪慧;但是你学医哪怕学得再好,旁人说起你,也只会说是‘一个女医’。若是来日有朝一日我们得以重返金陵,世俗眼光依旧苛刻,京中官宦家眷,未必瞧得起这份行当。”
“姐姐,你说过好多回了,这些我都懂。”昭明认真地看着她,“可是姐姐有没有想过——我本来就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回金陵呀。我是在嘉峪关找到我喜欢做的事的,现在这里就是我喜欢待的地方。金陵的那些人瞧不瞧得起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学医之事最是磨人,也不是付出心血就必有回报,穷数年苦学,也有可能依旧医术平平无奇,这样的结果,你可甘愿接受?”
“那也没关系呀。姐姐,我喜欢学医,我看见医书就高兴。那些什么虚名,我都觉得不重要。姐姐,我心里真正的念想,是将来有一日,我也能写下属于我自己的医书。”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又偷偷看袁微识一眼:“当然啦,我知道我现在还差得远,但是我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的。”
袁微识轻轻叹了口气,依旧十分忧虑:“若是我们初到嘉峪关的时候,我必定满心欢喜,全力支持你拜入张大夫门下。可如今家里境况早已不同,我们完全供养得起你,你大可不必这般辛苦。将来为你择一户妥当人家,嫁人生子,安稳度日,也是一条很好的出路。”
昭明抿了嘴,有些抗拒,又担心惹姐姐不快,想了想委婉道:“我不能一辈子活在姐姐的庇护之下。我寻到了自己真心喜爱的事,姐姐应当为我高兴才是。难道嫁人生子,就便是女子唯一的归宿吗?虽说姐夫待姐姐极好,可我更记得从前在金陵家中,姐姐你不必为家事烦扰,没有半点愁容的模样,那才是我心中的姐姐。”
袁微识一怔,心中一片怅然。世道变迁,终究也是让怀里的小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长成了她从未想象过的样子,而自己才是囿于过往的那一个。
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昭明要走的道路,终究要由她自己一步一步踏出去。
母亲,你若是在天有灵,看到现在的昭明,可有欢喜?
马车缓缓停下,医馆大门敞开。张大夫与其妹张圆早已在正堂等候。
堂屋里供桌已经摆好,正中挂着一幅旧画像,像上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持药锄,神态安详。画像两侧各悬一副对联,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愁架上药生尘”。
昭明深吸一口气,净过手后走上前来,亲手把早已备妥的束脩六礼奉上:干肉、清酒、干芹菜、莲子、红枣,最后是一方漆盒。干肉代表敬师,清酒表求教之心,芹菜取勤学刻苦之意,莲子、红枣祈愿学业早成,漆盒之内放着一匹素绢与银锭,作为供养先生的贽敬。
她依序将六样礼,恭恭敬敬整齐摆放在香案之下。
礼器摆妥,昭明退后半步,对着医祖画像深深叩首。礼毕,她又转身面向张大夫,双手端起一杯沏好的清茶,高高举过眉前,双手奉到张大夫面前:“弟子袁昭明,愿拜先生为师,潜心研习医术,谨遵先生教诲,寒暑不敢懈怠,请先生饮茶。”
张大夫坐在太师椅上,神色肃穆,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茶杯放置案上。
“学医乃是苦功,要入山采药,炮制药材,脏累寒暑皆要亲为,你今日既行拜师大礼,往后便不可心生退意。”
昭明垂首:“弟子谨记先生训诲。”
说完,她再次屈膝,对着张大夫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
待昭明起身,张大夫面色顿时变得和蔼起来,春风满面取过早已备好的见面礼递到她手上。
木匣中是一套银针,从细到粗一一针在绒布上。
“这是我幼时用的一套银针,是我师父给的,现在转赠于你,希望你能继承他老人家的衣钵。”
昭明心内感动,眼泪泛上来,躬身接过。
礼成之后,堂内气氛稍稍松弛,闲话几句,张圆便送袁微识出门。
“阿识你放心,这孩子在我们这里,不会受委屈的。”
袁微识心中毕竟难过,只客套了两句便急急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车里少了一人,袁微识怎么坐都觉得浑身难捱,心里空落落的。青禾见状,便扯开话题:“夫人,王姥姥新放进屋里的几个小丫头都还没起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