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沏好了茶端进来,袁微识忽然醒悟自己为何感到不对劲:原来是好久没见到王姥姥了!
王姥姥在王府陪伴王妃,住了好几天了,不知过得怎么样?按她的猜测,王姥姥怕是王府旧人,现在重回王府,可能乐不思蜀吧!
她苦笑一下。王姥姥性子沉稳通透,待她亦真心照拂,如今身处陌生的北京,少了这位长辈在侧,竟然感觉十分不习惯。
青杏放下茶盏,轻声禀报:“夫人,方才隔壁张府遣人过来传话,说张老恭人听闻您从围场回来了,特意交代,等您安顿妥当,她便过来探望。”
袁微识微微一怔,她与张老恭相交多日,深知这位老人家素来淡泊避世,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爱四处走动、应酬访客,今日竟主动提出要来登门探望,实在出人意料。
难道是——和张大夫的药有关?
袁微识的心思依旧还在父亲那里,实在是提不起精神应酬,思虑一下才回道:“你去回了来人,就说今日刚回来,家里乱糟糟的,劳烦老恭人稍等,明日我再正式下帖子,请她过来品茗。”
转头看向后厢的樟木箱子,她又叹了口气。王姥姥不在,青杏不熟悉自己原来的事务,整理给父亲捎带的东西,只能自己上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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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朗气清,徐乱却仍旧没有回来。
袁微识晨起打理妥当,想起昨日商定的邀约,便吩咐下人备好午后待客的茶点、香茗,专等下午张老恭人登门。而上午尚有大片空闲,她心念着要给狱中的父亲和二叔置办滋补药材,便再也坐不住,唤来青杏和虎子,乘上马车去了前门。
街巷上年关气息愈发浓重,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年货、干货、药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摩肩接踵,一派热闹景象。袁微识循着记忆往城内老字号药铺走去,行至半路,忽见前方车马驻足,一行人搬着米面、布匹与成包药材,为首之人面白无须,正是世子朱高炽身边的太监福安。
福安也看到了她,上前行了一礼道:“给徐夫人请安,世子在前面。”
这下可好,袁微识只好跟随福安去觐见世子。穿过街巷,拐入一条胡同,尽头一处青砖院落,门前停了一辆朱轮马车。
世子朱高炽正揣着毛茸茸的暖手套立在一旁,身后跟着侍卫和管事,搬着袋子的人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袁微识上前行礼:“世子安好。”
朱高炽闻声回头,见是袁微识,脸上当即露出温和笑意,抬手还礼:“原来是弟妹,这般巧。”
“世子这是——”
朱高炽抬首看向这个院子,上写着济世堂几个大字:“这济世堂便是城中专门收容无依孤儿、鳏寡老人、残弱病患的善堂,也就是世人口中收容孤幼之所。年关将近,我来看看还有什么缺失。”
袁微识心中顿起敬意,难得身在高位的世子竟然还能拨冗来到这种地方:“世子若不嫌弃,臣妇可否随行?平日里常心念这些孤苦之人,今日恰逢机缘,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求之不得!弟妹有心啊。”
二人越过忙碌搬东西的众人,跨过门槛。堂院不大,几间平房错落排布,院中空地上,一群衣衫虽旧却干净的孩童正蹲在一处玩耍,角落里几位年迈老者倚着墙根晒太阳,还有几名身有残疾、缠绵病榻之人卧在屋内。堂中主事的老丈见世子亲临,连忙领着一众仆役上前迎拜。
朱高炽示意众人不必多礼,指挥手下将物资一一清点分发,又亲自走入内屋,查看卧病之人的起居冷暖。看着堂下的孩童,袁微识连忙命青杏取出自己刚买的糕饼分与他们,又连连懊悔自己为何刚才不多买点。
忙完杂事,二人并肩站在院外的老树下,避开人群闲谈。
朱高炽望着院内嬉笑的孩童与垂暮老人,轻轻叹气:“天下苍生,最苦莫过于这些无家可归之人。生而孤苦,老无所依,纵是太平年月,也多有煎熬。”
袁微识深有同感,轻声应道:“世子所言极是。为政者首在安民,所谓仁政,从不是高悬庙堂的空谈。让老者安享晚年,幼者有人抚育,贫者得以糊口,便是最实在的仁心。昔日读先贤典籍,常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老’,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字句背后全是人间疾苦。”
“夫人通透。” 朱高炽颔首赞许,“我常想,身居高位,手握权柄,若不能护佑一方百姓,那这权位便失了本意。如今北疆好不容易安稳,可民间依旧多有困顿,我能做的也只有尽些微薄之力,时常过来接济一二。”
“一人之力终究有限,若是从上至下皆存体恤之心,广设栖养善堂,减免贫户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日子自然会慢慢好起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心中安稳,江山根基方能稳固;若是民生凋敝,纵有坚甲利,也难长久。”
朱高炽抚着肚子赞同:“大善。我素来不喜纷争,只盼四海升平,人人都能安居乐业。奈何如今局势波诡云谲,诸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况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