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珊将大家自发放在她灵前的花也带来了。
明靖川和苏夏两名医修的话虽然难懂,但作为亲历者,向珊是最明白的。
傅新元之所以被选成为大阵的虚扣,一是因为他的好友、徒弟和宗门,如无意外,是注定能够叫他虚弱地活着的,二就是因为,他心中有情。
若非如此,蛊虫也不能从本命法器爬到他识海心肺,以更加醇厚的情意作为养料生长。
那个向来有话直说、一心修习、仿佛只有弟子和师门的人竟然能把这一抹情意藏得如此之深。
一直到落在生死之事上,才显露了半分。
权衡利弊只发生在那么几个瞬间,傅新元大概是从堂生穆的话中反应过来的。
情蛊连着的是雯识剑和昌华剑,原本向珊该碎剑失踪,却因自己心中的一点情意落得昏迷不醒,已致近死。
说到底,事情到如今,蛊灭,向珊就能活。
这个结局,比他跟鸿真从前在仙门大会上推演猜测的要好多了。
最后只剩一个数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做的周清许。
唯一的苦主沈堂和已经消散,徐景州也没力气再教训他,干脆传信回青峙,将大师姐请来万仙盟。
秦时涧在见徒弟之前先见了小师弟。
刚回来就办成了这么大一件事,青年的面庞却没有任何兴奋得意,秦时涧望着愈加成熟沉稳的徐景州,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是我的徒弟运太差,才致如此。”秦时涧闭眼,“小庄坐化之后,我就不愿意再去看那些年轻的小弟子,只盼能够教好手下这几个,也算是我的功德了。”
可惜就算这样也都不称职。
“师姐。”徐景州忍不住唤她,“将明之错在于自己,他生了心魔,才被人诱去远州,小沈他的事就更不怪师姐了,无论堂生和如何,我只认识青峙修己峰的沈堂和。”
“好。”秦时涧得小师弟安慰,也点了点头,“寻来乘迁生前的衣服头冠,就埋在小庄旁边吧,也算留个念想。”
至于只有品德瑕疵的周清许则被秦时涧亲自押送带回了青峙戒律堂,就按沈堂和这些年一力规定编纂的宗门门规来惩罚。
徐景州读了褚逢今给自己的这封信,顺手递给一旁的裴霄。
万仙盟盟主忙昏了头,正看着折玉的卷轴沉思,这时正好换换脑子,看了半晌才问:“他原本也是停在分神吗?”
“不是。”徐景州答完才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准道侣。
裴霄迎着他的目光也不为所动,反而长长地“哦”了一声,接着问:“那你会因此感到可惜吗?”
徐景州在心里几乎坐实了对方知道什么的猜测,但因为这个问题,暂时停下了这方面的思考。
“有一点吧。”徐景州说,“有时候会想,若我……若这具身体里换一个灵魂,换一副性格,会不会比我现在要做的好。”
从第一句话开始,裴霄就握紧了徐景州的手,眼中浮动着一点星芒,忍耐到他终于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上:“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很多人的命运,连同那个和你不一样的人,说不定就连他的命运也被你改变了。”
看着裴霄脸上难得紧张的表情,徐景州伸手为他捏肩:“是猜到的、听到的还是买到的?”
“连猜带听。”裴霄吻他额头,“若非你给卫修然留了准信,我真怕你也一去不回,就跟巫小雅、李禾寄他们一样。”
“怎么会呢。”徐景州被他抱着,唯独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要看裴霄的眼睛,“我舍不得的。”
因与果本就相连。
徐景州后来才知道,当日带着滕季舒和宋嘉喻找到烟声岛上阵眼的,是他和裴霄在短暂住在烟声门时救过的那名女修,她绑了看守长信尸身的张狂男修,亲手拔掉了门主折玉种在尸身之上的法器碎片。
堂生和的痛苦终于有迹可循,原来不是一子落,满盘输,而是三州上下的无数双手一起掀了棋盘。
傅新元的葬仪按照他本人的意愿,办在典州留春门。
如今的留春门门主姓班,是傅新元的师妹,她不欲借此跟三州的众位修士攀关系套近乎,只把师尊一直留着的一枚留春门腰牌放进了棺中,随傅新元一起长眠。
夜里轮到徐景州、贺应甲和明靖川三个守灵。
贺应甲毫不忌讳地开了一坛酒,第一杯倒在地上:“老傅,你知道我的性子的,第一口给你,就别怨怪我在灵前喝酒了。”
“他才没空管你。”明靖川主动伸手,等贺应甲给他斟满一杯,“傅新元现在回家了,说不定转完一圈,就赶着轮回去了,鸿真,徐景州,你能看见的话,帮我骂他。”
“骂什么?”徐景州早看过,也许是因为傅新元没有执念,没有遗憾,什么也没看到。
“骂他爱操心、骂他重情义、骂他为了这些克己复礼。”明靖川举杯饮尽,忽地感觉好笑,“骂来骂去,也不过是怨他不多为自己想一分,临了了才吐出一句。”
“骂得好。”徐景州用酒杯跟棺材轻轻一碰,声音渐低,像在许诺,“等你下一世,就是一个能够飞升的世界了,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