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刚被带来这里时,越廷昏迷不醒,自己被锁在床上,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彻底的无助和绝望!
如果越廷走了……如果他就这样把自己丢在这里……
他不要我……他离开我……
他也要抛弃我了……
四肢尽断,无法动弹,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冰冷的锁链和越来越虚弱的身体……
他会怎么样?在黑暗中慢慢腐烂?在自己散发出的臭味里,一点一点感受生命流逝,等待死亡最终降临?
孤独地、彻底地、永远地,被抛弃吗?
被抛弃……是他最深的恐惧!
不……不……
不!!!
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我不乖!
你不要走!
在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几乎将他灵魂撕裂的恐慌中,殷峥的意识彻底沉入了黑暗。
K剂注入的镇静成分开始全面生效。
越廷一直站在床边的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床上昏迷过去、却依旧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抽搐的人。
他好像是在对殷峥说,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如同叹息:
“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停顿。
然后,是更轻、更冷的一句:
“没关系。你很快就真的知道了。”
K-系列镇静剂,除了强效镇静,还有影响神经感知、制造幻觉的作用。
被注射者的听觉神经在药物作用下会异常活跃,能够清晰地接收外界声音。
而大脑,则会不自觉地将这些声音,构建成栩栩如生的场景。
越廷走回床边,在殷峥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俯下身,靠近殷峥的耳朵,开始用一种缓慢、低沉、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调,缓缓诉说:
“你没有手……也没有腿……”
“你悬浮在一望无际的、黑色的海平面上。”
“海水没有尽头,比最浓稠的墨汁还要黑……”
“你慢慢、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沉入海水里……”
“真冷啊,
一定很寒冷吧,
浸透骨髓的冰冷……”
“海水最终会将你淹没。”
“漆黑的海水,
紧紧缠绕着你……
你无法行动,无法挣扎……”
“只能无力地……
坠入更深、更深处……”
“你很冷,
氧气消耗得很快,
胸口开始灼烧,
胸腔被极度压迫……”
“你被抛弃了。”
他的语气笃定到残忍,充满了说服力。
“被抛弃在这样一个无边无际的、看不见一丝光亮的……”
“冰冷黑海里。”
他严密地观察着殷峥的反应。
昏迷中的人,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脑袋在枕上无意识地左右摇动,嘴唇颤抖。
越廷固定住他的头部,免得他在混乱中磕到铁床坚硬的边缘。
大脑幻境的时间流速,与现实截然不同。
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梦里过去几天几夜,现实中可能只是短暂的一个盹儿。
殷峥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他将自己的口腔内壁咬破了,一缕暗红的血丝,从嘴角慢慢渗出来。
突然,他的呼吸停滞了!
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口鼻,他的胸口不再起伏,脸色开始由苍白转向憋闷的紫红!
越廷看着他那渐渐变得骇人的脸色,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了。
他再次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殷峥的耳廓。
这一次,他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像情人之间最亲密的呢喃,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殷峥,冷吗?”
“是不是很害怕?”
“只有一个人……可以带你出来。”
“只有一个人……”
“你知道的……所有人都放弃了你,他们都以为你死了,连多找你一段时间都不愿意……”
“只有一个人……他一直在。”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沉入殷峥濒临崩溃的幻觉深渊:
“说出他的名字,他就会带你离开这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他会带你回来。”
“只要你,说出他的……”
“名字。”
是的……
没有人……
父母,朋友,那些口口声声说爱我的……逢场作戏!
都没有……
我没有手,没有腿……我不能动……
我要淹死了!我要淹死了!
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他会……他会陪着我……
他会……
永远陪着我!
在窒息般的黑暗和绝望的冰冷中,那个名字,如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炸裂在意识的最深处——
“越廷——!!!”
一声嘶哑、破碎、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喊叫,从殷峥喉咙里迸发出来!
几乎在同时,越廷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将他从幻境的深渊拉回:
“殷峥,可以醒了。”
“我带你出来了。”
殷峥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涣散、迷蒙,怔怔地看着上方昏暗的天花板,好几秒没有焦距。
然后,意识渐渐回笼,记忆混合着残留的恐怖幻觉,让他瞬间陷入巨大的惊慌!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想坐起,想靠近那个声音的来源——
可是,四肢传来的、并非幻觉的、真切的剧痛和无力感,让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动不了!他的手脚……!
“越廷!越廷!”
他嘶哑地哭喊出来,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祈求,“你不要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跑!我会很乖!很乖很乖!你抱我!你抱我!我好冷!好冷……你抱着我……”
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唯一的热源和依靠。
越廷见他挣扎得厉害,脱臼的关节恐怕会加重。只好俯下身,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将他固定在床上。
殷峥像是又陷入了某种幻觉的后遗症,窒息的感觉再次袭来。
“我要不能呼吸了……要窒息了……好难受!窒息了……”
他痛苦地喘息,眼神涣散。
“殷峥!”
越廷抱紧了他,声音加重,试图将他拉回现实,“你可以呼吸!我带你出来了!记得吗?!”
“越廷……越廷……我要呼吸!我要呼吸!”
殷峥在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中,猛地仰起头,一口咬住了越廷的嘴唇!
他疯狂地用舌头翻搅、勾缠,仿佛要从越廷的肺里,吸出赖以生存的氧气,填补自己幻觉中耗尽的空气。
越廷的脑子“轰”地炸开,一片空白,瞳孔放大,眸色深黯。
嘴唇传来刺痛和血腥味,他终于回神。
他垂下眼睫,凝望着怀里殷峥那张因为痛苦、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上半张脸。
良久,缓缓闭上了眼睛。
静静地,一动不动。
任由那暴风骤雨般的、绝望的撕咬和索取持续。
夕阳西垂,光线退出这小小的空间,不再打扰客厅阴暗角落里,两个紧紧相拥在一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