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廷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脊椎爬上来。他直视殷峥,声音像结了冰:“你只会这些手段吗?强迫、威胁?做个男人吧。”
殷峥脸上的散漫瞬间冻结。他慢慢把烟从唇边拿开,眸色沉得像是暴雨前的浓云。
“操,哪来的愣头青?”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蹿起来,指着余敏骂道,“她自己答应喝五杯拿一万小费,现在想赖账?扫老子的兴!”
余敏瑟缩了一下,脸色惨白地望向越廷。
殷峥却忽然抬手,止住了张天阳的叫嚷。他目光在余敏脸上停留片刻,像在回忆什么,继而嗤笑一声:
“原来是你。上次想‘美救英雄’没机会……”他转向越廷,眼底浮起戏谑的冷光,“那今天给英雄个机会,让他英雄救美,怎么样?”
他从桌上拿起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将燃着的烟蒂按进杯底,狠狠碾了几下。烟灰在酒液中散开,烟蒂浮沉。
殷峥走到越廷面前,酒杯几乎抵到他唇边:“喝了。张少就不计较了。”他侧头瞥了眼花衬衫的张天阳,对方立刻咧嘴笑起来:“对,喝了就当没事!”
越廷盯着殷峥,下颌线绷得死紧。就在杯缘触到嘴唇的瞬间,他猛地挥手打开——
“啪!”
酒液洒出大半,殷峥拿着酒杯的手背红了一片。那红痕仿佛烧进了他眼底,眸中渐渐涌上血丝。
“看来你没变。”殷峥声音低得危险,“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抬眼:“按住他。”
周围人有些迟疑,张天阳却吼起来:“愣着干嘛?按啊!”
五六个人一拥而上。越廷奋力挣扎,却被推倒在沙发深处。鹅绒沙发软绵绵地陷下去,让他无处着力。
殷峥大步走过来,俯身,左手狠狠掐住他下颌——骨节用力到泛白,右手握紧掺着烟灰的酒杯就往他嘴里灌!
“殷峥——!”
越廷从齿缝里挤出嘶吼,杯壁撞在牙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酒液混着烟灰灌进喉咙,沿着下巴淌下,浸透了棉质的里衣。
酒里加了冰,冰冷的湿意从胸口蔓延到腰腹,激得他浑身一颤。
殷峥像是被越廷进门时那句话彻底刺中了。灌完一杯,他示意人又倒满五杯,杯沿都溢着琥珀色的光:“她答应的五杯,你全替了。”
越廷在沙发上挣扎,黑沉沉的眼睛像暴风雨前的海,死死盯着殷峥。殷峥居高临下地回视,嘴角噙着冰冷的笑,仿佛在看一只徒劳扭动的困兽。
后来他们索性不用杯子了。有人直接撬开越廷的牙关,将瓶口塞进去,烈酒一股股往喉咙里冲。酒劲极猛,粗暴的灌法让越廷很快视线模糊,殷峥的身影在晃动的水光里分裂成重叠的残像。
殷峥将手抵在越廷锁骨,狠狠下压,低头看着那双逐渐失焦的眼睛。里面的愤恨、屈辱、轻蔑……
终于一点点褪去,变成涣散的空白。
就该这样。他想。这双眼睛,不该有情绪。
“行了。”殷峥松开手,任由越廷瘫在沙发上剧烈呛咳。他转向张天阳,脸上已恢复漫不经心的笑,“这儿脏了,换间房吧。今晚所有开销,记我账上。”
包厢里爆发出欢呼和奉承。张天阳跟在殷峥身后兴奋地道:“够意思啊!殷少!”
人群簇拥着他们离去。
余敏这才从角落哆嗦着爬出来,扑到越廷身边:“小越……越廷!你怎么样?”
越廷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烧灼般绞痛。耳边嗡嗡作响,余敏的哭声像电钻往脑髓里凿。
他挥开她试图搀扶的手,踉跄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他从来不喝酒,不想喝、也没有条件喝。何况这样多、这样烈的酒。
吐到最后只剩酸水,他脱力地滑倒在地,仰面望着天花板浮雕模糊的轮廓。脸上烧着酒醉的薄红,眼底却凝着一层冰。
“殷峥……”
这个名字,从他齿间极轻、极冷地逸出来,浮在空荡的卫生间里。
等越廷有了点力气从卫生间出来,余敏还在外面等他。
站在沙发旁,她缩着肩膀,脸上带着泪痕,不敢过来,“越廷,今天谢谢你,对不起,我……我……”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越廷看着她,脸上的薄红还没褪去,眼神却漠然没有温度,“为了你的女儿,不要再来这种地方工作了。”
余敏脸色苍白,这份工作能挣更多,能得到这份工作其实不容易,而且大多数客人都很礼貌,今天倒霉,遇上一个不讲理的。五杯酒,五杯酒,就可以有一万的小费,她本来觉得自己可以的,没想到度数这么高,才一杯就头晕了,五杯喝完还能有意识吗?
她女儿还在家里,自己不能一夜不归啊,想跟客人说算了,客人不同意,她一时着急害怕就跑出门了,刚好遇到越廷,下意识跟看到救星似地,谁想到上次在别墅找越廷麻烦的富少爷也在,灯光昏暗,她进包厢那么久竟都没认出他来……
又连累越廷受这无妄之灾,余敏内疚得眼泪不住滴落。听到越廷让他别在这里干了,她忙道:“我会,我会的,我会重新找工作。”
越廷对余敏没有同情,哪怕在别人看来对方哭的样子称得上楚楚动人,他只是想到那个小孩子,如果没有妈妈陪伴,夜晚一定很难熬吧。
这时包厢门突然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高大男人,身材清瘦,戴着帽子和口罩,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工牌,推着一辆不锈钢多层推车。
“诶?还有客人在吗?经理说客人已经走了,让我来恢复包厢。”声音很低,像压着嗓子在说话。
余敏身上穿着侍应生的制服,对方应该是不确定越廷的身份。
“走了走了,客人已经走了,我们这就离开。”
不等余敏说完,越廷提步向门口走去,穿着灰色制服的包厢服务员将推车推向一旁,低下头,模样恭敬,侧身让越廷先出去。
二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那一丝熟悉感,再次在越廷心头滑过。
没有再理会余敏,越廷快速从后勤通道离开,他的头还晕着,推开门,一股寒风迎面袭来,顿时让他清醒不少。
步伐踉跄着走进外面的黑夜。
被他甩在身后的蓝色庄园,五楼一间布置异常奢华的私密包厢内,一个面容平凡、身材普通的男人端正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一个黑色手提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