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家人,这叫什么事!
殷峥回到自己常住的“家”——锦棠区的临湖别墅,上二楼,鞋也不脱面朝下陷入柔软的真丝羽绒被里。
躺够了才起来,换了身休闲的灰色套装。
对着穿衣镜自照时觉得左边刘海好像长了点儿,他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把剪刀,比了比长度,“咔嚓”剪掉多余的。
等真正开着车前往大宅时,随着距离的缩短,殷峥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期待。
大宅——殷峥外公建造的中式庭园,六岁前殷理河、长水澜带着他一直住在这里。六岁那年外公去世,先是殷理河搬出去了,后面长水澜也经常不回来。殷峥上高中后也离开了,搬去锦棠区的临湖别墅。
一家三口,各住各的,彼此很少见面。
上次见到他爸,还是在一年前基业长青集团举办的晚宴上。
殷峥直接将车开到花园入口,弯曲的花园小径后有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筑,飞檐反宇、画栋朱帘。
如今已是深秋,植物凋敝,行走其间的灰衣青年额发齐整,身姿修长,他的步伐间距一致,但落脚起步的频率透露了内心的急切。
雕花大门是开着的,殷峥的外公喜欢中式风格,所以家具大多都是木质。
他一眼就看到了长椅上的人。
整块黑胡桃木被打磨得冰冷坚硬,上面端正坐着的身影,更像是这长椅的一部分。
殷理河的目光向他转过去——
那双眼睛太熟悉了。像两个吸收一切却永不回应的黑洞,所有投过去的情感、期待,甚至温度,都在瞬间被抽干、湮没。
一种令人血液凝滞的注视。
殷峥感到那声涌到喉头的“爸”,被瞬间冻住了,封在胸腔里。
他原本跨进门时那点绷着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突然间散了,或者说是转化成了别的什么。
他肩膀松垮下去,几乎是刻意地,让自己以一种更懒散的姿态,远远靠在了长椅另一端,没有再向前一步。
殷理河似乎根本没有捕捉到儿子姿态里那微妙的坍塌。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询问一份例行报告:“你参加了生物科学竞赛。”
果然……
殷峥心里那点最后摇曳的、可笑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熄得只剩一缕呛人的青烟。
他参加比赛,和杜闵他们一起反复琢磨项目的细节,心底最深最隐秘的角落,不就是盼着这点“注意”吗?
现在,注意来了,以这种他最熟悉、也最憎恶的方式。
他觉得自己像个朝深井里扔石头的傻子,等了半天,只听见自己那声可悲的回响。
“对,参加了,和同学一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成绩怎么样?”
“在等半决赛的结果。”多一句解释都是浪费。
殷理河点了点头,手指随意地指了指面前的樱桃木矮桌,仿佛在指示下属查阅文件。
“你看看吧。”
桌上,几张纸被整齐地、一丝不苟地装订在一起,边缘锋利。
殷峥不想这么对他言听计从。
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单手插兜,慢慢走过去,从矮桌上拿起纸,视线才扫过最上面的标题——【“未来倒数——生物科学竞赛”半决赛 队伍排名一览】,眉头一皱,改为双手拿着纸,站直了身体,仔细阅览起来。
【A-08 陈正平张予李简 孙然名次:1】
【A-24 徐立乘吴越彬王静怡白思雨名次:2】
【G-32 高虞越廷项荷曲家林名次:3】
……
【G-38 殷峥杜闵赵昭明吴遥马伯远 名次:6】
……
这几张纸上写着半决赛前20的队伍及队员名字。
殷峥看到自己的名字后,后面的已经无心再看。
高虞……
还有……
越廷!
比起看到高虞的名次在前,
【高虞越廷】——
这两个名字并排出现的瞬间,殷峥感到某种滚烫的东西从胃里直冲头顶。
不是愤怒。愤怒需要对象,需要道理。
此刻充斥他的,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被彻底愚弄后,理智崩断的脆响。
殷峥想起越廷说“不参加”时的样子——他垂下眼看自己,像看无关紧要的灰尘。
还有那句“你只能靠别人吗?”,此刻在记忆里淬出毒液——他早在那一刻就画好了位置:你,殷峥,一个只能依靠外物、连被他认真对待都不配的庸人。
而他选择了高虞。
殷理河此时开口了,声音平静:“你是故意的吗?高建贤今天在我面前很得意。”
他没说下去。也不必说。
殷峥猛地抬起头,直直望向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睛。
在这一刻,越廷的眼神与殷理河的眼神完美重叠——那里面没有失望,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事实陈述般的漠然。
够了!
殷峥将纸甩回矮桌,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我希望决赛不要再出现这种情况。你完全可以不参加的,并不重要,现在……”
殷峥快步走进花园,将殷理河冰冷的话语远远甩在后面。
一路疾行,好几次差点被花木绊倒,他终于坐进车里,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那股气顶在胸口,快要炸开。
想起越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他拒绝时连个借口都懒得找的样子……
他以为他是谁?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穷学生,我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在学校待不下去。
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凭什么选了高虞?
他以为耍我一次,就能安安稳稳地去拿奖?就能在高虞那儿装模作样地当个好队友?
凭什么?
殷峥压不下这口气。一秒钟都压不下。那口气梗在喉咙深处,带着铁锈的味道。
它必须找到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