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了吗?把这里清理干净。”他慢条斯理道,“你看,红酒都溅到我鞋上了。你先把我的鞋擦干净吧。”
“给他拿块新毛巾。”
旁边一人立刻递来一块干净毛巾,塞进越廷手里。
越廷的眼神翻滚着浓烈而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低声道:“放开我。”
殷峥示意了一下,按住他的人松开了手。
越廷抬起一条腿,改为半跪着,任由那片玻璃碎片更深地扎进膝盖里。
他忽然伸手,抓住殷峥抵在他下巴的那只脚——
殷峥怔了怔,倒没收回脚。
因为坐着的原因,殷峥裤腿自然地缩上去一截,露出白皙的脚踝。皮肉紧贴着骨骼的轮廓,勾勒出清晰而坚硬的线条,这绝不是像女人那样柔软圆润的脚踝。
但他的脚踝很细,越廷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越廷五指收拢,能清晰地感受到骨骼的硬度,以及包裹着它的那层极薄的皮肤。拇指指腹落在内侧,触到脉搏跳动处——有一道纵向的筋微微隆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识地向下按压住。
殷峥心感微异正要挣脱,很快地,越廷握着殷峥的脚踝,将他那只穿着昂贵定制皮鞋的脚,从下巴处移开,稳稳地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松开了手。
越廷拿着毛巾,开始擦拭殷峥鞋面上溅到的酒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柔软的毛巾面料划过皮革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厅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殷峥本该感到快意——他终于把这个几次三番拒绝他,不知好歹、出言不逊、没有礼貌,又总是一脸淡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人踩在了脚下。
可当他的鞋底抵着越廷坚硬的膝盖,想起刚才他的脚踝被那只温度偏高的手牢牢握着时,一种陌生的、毛骨悚然的颤栗感,从被触碰的皮肤开始,沿着脊椎向上爬升。
操!
恶心!这是恶心的感觉吧?
殷峥莫名生出一种被男人摸了的屈辱感,但也知道是自己想多了,因为刚才所有动作都只发生在十几秒之间。
都怪方恪!
殷峥压下了胃里的反胃,绝不放过这个羞辱越廷的机会。
“你没吃饭吗?”殷峥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不自然,“用点力。”
越廷抬起眼看他。
那一刻殷峥心脏猛地一跳。他以为会看到屈辱、愤怒或者憎恨——但没有。
越廷的眼神很深,像蒙着一层雾的寒潭,底下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那眼神牢牢锁着他,像一种无声的质问。
然后越廷真的加大了力道。
他握着毛巾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擦鞋的动作近乎粗暴,皮革表面发出“吱”的细微摩擦声。
“你他妈这是大刷子刷鞋呢?”殷峥怒道。
他抬起另一只脚,朝放在殷峥膝盖上的皮鞋蹬去,鞋子从脚上滑落,赤裸白皙的脚背绷成一道弧线朝前直伸——正踩在越廷露出黑色制服外的锁骨上。
随即脚踝用力,向前大力一踢——
越廷蹲不稳向后摔去,双手不自觉后撑,碎玻璃片立刻狠狠扎进去。
维持着后仰的姿势,越廷抬眼看向殷峥。他的嘴唇因为疼痛而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擦鞋都擦不好,滚去把玻璃扫了。”殷峥的语气听起来和之前一样恶劣。
说着他蹬掉脚上另一只鞋,赤裸的双足踩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上面还有未清理的酒渍。
“鞋子赏你了。你就算干一年,也买不起这双鞋。”
说完殷峥赤着脚转身朝门口走去,踩过满地红酒。
越廷的视力很好,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亚麻灰色长裤里伸出的赤白双足,脚背筋络分明,足弓的弧度流畅而有力,每一步落下,脚掌边缘便压出一道短暂的红痕。
灯光下,沾着红酒的皮肤泛出湿润的光,步伐是主人一贯的散漫,凌厉的筋腱随着步伐微微滑动。
酒液浸透了他的脚底,顺着足跟的轮廓滴落,像鲜红的血滴落下。
越廷收回视线,缓慢地站起身。膝盖上的伤口因为动作被扯开,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黑色裤子上洇开深色痕迹。他没喊疼,甚至没看一眼伤口,拔掉手掌上的碎玻璃,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
门口那里,赵昭明见到殷峥过来,小心地问道:“要不今天就算了吧?你看他……”
“还不算完!”殷峥打断他,眼神却没从越廷身上移开。
在门口站着的其他人都没说话,左右打量殷峥和正在扫玻璃的越廷。
苏星月倒是望着越廷,若有所思。
殷峥远远盯着越廷,看他将最后一片碎玻璃扫进簸箕,看着他微跛地走向垃圾桶,看着他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侧脸。
妈的!
殷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无可自控地想起殷理河——他的父亲。
殷理河就是这样子,无论殷峥做任何事,年幼时的吵闹、崩溃、歇斯底里,他始终漠视。所有情感宣泄都在他面前被无声吸收、湮灭,得不到丝毫回响。
殷峥忽然转身,大步朝楼上走去。
“让他打扫完就滚。”他丢下一句,头也不回。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厅里剩下的人都松了口气,只有赵昭明看着殷峥离去的方向,又看看仍在安静打扫的越廷,暗暗希望这两个人别再碰着了!
赵昭明不是个怕事的人,相反他和殷峥一样,都有些二世祖的性子在身上。但不知怎的,第一次见到越廷就有些……怎么说呢,不太想招惹他的感觉吧。
或许是越廷总阴沉沉的,像个幽灵一样来去。
赵昭明在他信佛的奶奶影响下,觉得还是离这样性格的人远一点好。
摇摇头,赵昭明招呼一众人回家。
苏星月也没留下来,最后看了一眼越廷,离开了。
越廷将最后一处污渍清理干净时,天已经亮了。他放下工具,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膝盖上的碎玻璃扎得更深了。
没再多看一眼他亲自清理完的、干净整洁的大厅,越廷推门离开。
而二楼房间里,殷峥躺在柔软的天鹅绒乌木大床上,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