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只有苏寻做的不过头。
方知安知道,苏寻这样难以琢磨的人,嘴里全是真话未免白日作梦,他可以接受,因为欺骗不等同于加害,所以他愿意把所有都交给对方去办,但他发现了,就要搞清楚。
“所以我们要尽快出去。”方知安朝千一星伸手,“苏寻的照片。"
千一星不明所以,翻开相机后盖,悻悻地递过去几张照片。
“方知青,你见过他吗?”方知安把照片递给方知青看。
照片上,是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头发微长,被一根发带轻飘飘系着,在低头摆弄着一把折叠刀。
方知青手指捏着相纸边缘,仔细回想,说,“见过,在你喂我血的那一天晚上。”
果然,身处灭魂装置的人不可能靠自己冷静下来,方知安曾下意识觉得苏寻来过,可对方过来,绝不会和他一句话都不说,说了他脑海里就一定存有记忆。
“怎么了?”方知青问。
“朋友,改天带你见他。”方知安笑笑,“我们要先出去,前面就不是直路了,你跟紧我。”
“好。”
“那我呢?”一只当空气的千一星伸手,表现出极其强大的求生欲,“我虽然打不过你啊……但也不会拖后腿……”
方知安无言望着他,千一星被看得有些发毛,半响,听到对方问,“盛子洛让你来拿言念的心脏?”
千一星仿佛听到笑话,“我哪有那个本事。”
盛子洛和苏寻都拿不到的东西,他要是能拿到,干嘛还每天为几两破钱发愁。泯影这种地下,会丢命的工作,工资一个月底薪才二十万,加上外出提成,总共才一百万左右,他随便搞一件武器都不止两三百万了。
“那你来拿什么?”
“一个月亮状的小浅口瓶,里面有萤火虫……”
方知安闻言皱眉,手从口袋里把瓶子掏出来,是月亮状的。
千一星压根没看到,低头找盛子洛给过的照片,口中滔滔不绝,“看起来和香水瓶差不多,他说是苏寻以前给包养小情人的定情信……”
他找到照片,抬头,看着方知安手中一摸一样的东西,僵硬吐出最后一个字,“物……”
方知青:“?”
方知安:“。”
千一星:“!”
“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肯定是造型雷同了吧,这种东西超级常见的……我记得他有给过我萤火虫的老公……是一对肯定有感应的……”
千一星紧急补救,手从背包里掏出个同样的瓶子,甩了几下,然后眼睁睁看着两只萤火虫飞到一起,盘旋缠绵,好不快活。
“盛子洛这个人也真是的,怎么能这样编排别人呢,一点素质都没有,我回去说他……”
方知青拉了拉方知安的衣袖,“什么意思啊?”
方知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拍拍方知青的手,把瓶子扔给他。
下一秒,湿润的地面表层发出开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尤为刺耳,类似于某种咆哮,将外面的的湖水通过缝隙引进来,积少成多。
千一星看着地面上逐渐显现的漩涡雏形,抬腿就跑却被狠拽下去,整个身体陷进泥沼,不到两秒钟水沙就漫过头顶,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一个活人就这样消失在地面上,土地恢复原状,方知青把头扭过去,没有多问。
“我没有被包养。”方知安说。
“安安,这里有字。”
方知青的短暂的好奇心理从来不需要得到答案。他思绪很容易被外物侵占,更多时候是陷入一种无厘头的呆愣,脑袋什么也不思考的情况下,手就会变得不老实。
墙里面的凿击声从未停过,仔细看,墙面上都有几处突起来,碎石落在脚边,方知安凑近,“什么字?”
他什么也看不到。
方知青手附在方知安手背上,让他掌心抵住墙,又缓缓往旁边挪动。
“这里面有人在敲盲文。”
感受到位置不一的凸起,方知安声音带上点惊奇,“你还会盲文?”
“会一点点,我以前跟着老师去山里盲校做志愿,有跟着学过。”
是一个冬天,在小猫死掉的两个月后。
晨雾带着寒气,玻璃窗早早凝上层厚霜,外面寒风呼啸,裹着枯草和冰凌的干冷,是个凉意能穿过大棉袄的季节。
那时的方知青迫切需要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就自愿和带队老师来到这里,一个山沟沟里的小乡村,房屋是用木料和稻草堆起来的,比桑县里的老城区要拮据几百倍。
楚老师就是从里面出来的,她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家乡可以得到救治,可道路何其艰难。
爱心捐助里的拨款层层筛留,几百万变成几千还是一分都不会用在学业教育上,自发给各家的书本刚出门就变成土灶里声势渺小的火苗,风一吹,焦黑的尘土便现了形,落进每天给孩子喂养的米油里。
这里女孩子可以卖人,男孩子可以当苦力,村里唯一有一点字的地方还是十几年前留下的盲校,楚老师的母亲沉睡在里面。
每天早晨,稍微有一点良心的父母会把天生眼疾的孩子送进去,山后连绵不觉的峰下,外村的孩子也会步行十几公里到这里。
他们没有病,只是想识字,每天给自己唱上学歌加油打气,看着天空上吱吱叫的麻雀奶声奶气的说,“我长大了会转很多很多钱,给自己买一双永远不会破的鞋。”
却在父母一下又一下的耳光里哭着扔掉笔,保证自己会好好干活,好好听话。
方知青觉得,楚老师才是坚强,在风雨里成长起来的小花。
她说她自幼眼疾,如果没有母亲的教导和拼死也要把她送出去的的决心,她早就死在暗无天日的井里了。
所以她珍惜每一次机会,大一得到妈妈去世前的眼角膜捐助后,回到村里安葬她,看到几岁的小孩下地除草,女孩被当成筹码几块钱卖给老人,觉得这世界真的荒唐透了。
她带着方知青走过许多地方,努力说服村长,努力普及外面的知识,可这样的情况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甚至有人还朝校内纵火,试图让这个孩子们唯一可以平静片刻的地方化为灰烬。
而理由,仅仅只是孩子回家晚,少割了几株野草。
方知青不解地问她,“如果一直走一条没有终点的路,不会累吗?”
她笑笑,指了指远处落下去的太阳,“怎么会没有终点呢,你听啊,每天凌晨三点,院子里的鸡就开始打鸣了。”
这时候,山那头被打的孩子已经推开门,做好下一次耳光落下来的准备。
方知青其实谦虚了,他清楚的记得每一个盲文符号,记得指尖摸过它们时盲校外父母歇斯底里地叫骂,记得小孩子握住他的手,问他外面是怎么样时的期待表情。
他还是不习惯回忆。
指尖滑到最后一个撬动的盲符,方知青很困惑,“他说,[进来]……”
“方知青,你觉得……言念会盲文吗?”方知安指尖稍微用力,一滴血浸入石壁,小臂骨骼碎裂的声音传入耳中。
“小时候传的故事里,他没有眼睛,如果他是和你一样的念,学习盲文应该不难……”方知青不妄下定论,“可传说不一定是真的……”
如果像方知安所说,这里是言念的地方,鲜少有外人踏入,那别人说的话就必定存在水分,毕竟一个故事好几个说法,谣言可是最不需要成本的。
方知青眼珠一动,目光停留在上面的画上,火柴人,树木,猛兽,鲜花组成的神奇图案,他试探着伸出手,表面粗糙,摸不出什么。
他又用力按下,指尖稍作移动,呢喃出声,“哥哥……”
“画上也有……”方知青扭头,忽然问,“你摆脱604的办法是什么,和他有关吗?”
“我要听实话,别对我撒谎。”他说话一直都是淡淡的,加重语气反倒有一丝冷意。
方知安不得不感叹,方知青的直觉有时候会很恐怖,平常总是默不作声,可却能很轻易登上a网,想知道什么也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极简的判断。
就像现在。方知安沉默了两秒,他就站起身,准备把画上的内容解出来了。
“方知青,我们出去,让我来解决好吗?”方知安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更何况是念的形态,就算死掉消失也可以复活,我不会用很长时间。”
那就是身为念也死过了。
从进来就受着伤,上来就抱着亲人不松口,好像分开就永远见不到了一样。说打不过言念,如果自己不问甚至不会说怎么摆脱604,准备把他放在那个童话小世界里,等到事情结束再说一声我都解决好了。
可真的能完美解决,现在就不会说这些在方知青眼里,一律归于遗言的话。
“不好。”方知青手上一刻未停,“一点也不好。”
“方知青,你想让像我送千一星那样,把你送出去吗?”
方知青短暂回忆了下,摇头,“如果这样能出去,你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去前面找出口……你也没有想把他送出去,你只是在给他一个教训。”
方知安:“……”
方知青伸手扒掉盖住盲符的碎石,“你不让我和你一起我就死在这。”
方知安气笑了,走上前,一双筋骨分明的手搭在方知青肩膀上,用力把人转过来,可手掐住脸颊却感到一片湿润,滚烫的让他不敢再动。
四周寂静无声,方知青抬起头,用眼泪和他谈判,顶着通红的眼睛,再次重复。
“你不让我和你一起我就死在这。”
彩蛋。
宛若进入3d迷幻世界,眼前一切走马灯般掠过,天旋地转,千一星头痛欲裂,身体在水流里挣扎,手还不忘把月亮瓶收好。
不是环境,就是晕,像坐了三十遍过山车,每次都倒着从最高顶落下,完全没有任何缓冲时间。
屁股落地时也同样如此。
“啊……我靠……”千一星皱眉揉了揉屁股,“至于吗……不就是说错几句话吗,那我也不知道东西在你手上啊……”
无人回应,千一星站起身,还是在山洞里,但不是原来的地方,他扶着腰走了几步,心道不对。
低头,腿竟然已经恢复原样了,他转了几圈,能走能跑能跳,胸口上的伤也没有了,一摸有东西在里面跳。
“人还……怪好的嘞……”千一星立马摇头,“阴谋,一定是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