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不用……”他话还没说完,贝丝忽然晃了一下,大概是踩到了不平的地面,随后立刻自己稳住,反倒把外套更往他这边偏了偏,尽管这对避雨毫无实质意义。
雨水打湿她的肩膀,而她把那片干燥固执地留给他并不存在的这一边。
算了,真是傻到无可救药。雷古勒斯心里默默叹气,一把搭住她肩膀,臂弯绕过她后颈,确认外套完完全全笼住贝丝才继续走下去。
如果能帮贝丝挡雨的话,恢复点记忆也未尝不可。
长长的巷道终于走到尽头,贝丝家暖黄色的门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她在屋檐下停住,甩了甩举酸的手臂,外套垂落,带下一串水珠。
推开门。
“妈妈,我回来了。”
空气里扑面而来的不是平常的柠檬清洁剂味,而是糊味。
贝丝愣住。
厨房灯亮着。锅里噼啪声像还没消停,一股不太好闻的油烟味从厨房飘出。
她下意识皱了皱鼻子,是煎饺。雷古勒斯率先走进厨房,看见里面的惨状后,忍不住发出了一个极轻的噢。
厨房像一场刚被扑灭的战斗。砧板上沾着糊掉的饺子皮,面粉撒得像冬天的雪,锅边溅着油点,垃圾桶里埋着一大团烧焦的饺子,旁边摊开了食谱书,翻到[初学者的平底锅煎饺]这页,书页上还沾着可疑的油渍。
妈妈背对着她,正用锅铲小心翼翼地对付着平底锅里已然呈深褐色的饺子。
“你回来了?”妈妈回头,脸上全是心虚的表情,“啊,这个,今晚厨房可能需要通风。”
贝丝干笑几声:“你在做煎饺?”
妈妈捏着铲子,因为心虚而有些驼背:“因为你似乎很喜欢吃这个?”
“嗯?”对这个回答贝丝有些猝不及防。
妈妈像憋着什么重要事情般深吸一口气:“你这么爱吃,让你每天点外卖也不太好,我就想学会做一次。”
贝丝怔住。
前所未有地怔住。
“你怎么突然……”
妈妈有些笨拙收拾残骸:“因为你这段时间都不太开心。我不是很会照顾人,但我想试着学。”
雷古勒斯在贝丝身侧,静静看着,没有插话。只看着贝丝,看得很仔细。
肩膀僵直,嘴唇微张开。完全不是一个孩子理所当然接受母亲关怀的神情。那更像一个在荒漠里跋涉太久早已不期待甘泉的人,眼前突然出现一捧水,第一反应不是畅饮,而是怀疑海市蜃楼,是怯怯地不敢伸手。
突如其来的爱让她胆怯,忧虑,疑心。
这真的是妈妈吗?
对贝丝而言,妈妈一直都更像一个阶段性的玩伴,而不是母亲。她总觉得妈妈也只把她当作玩具,有空了就逗弄一下,没空了就丢在家里。
小时候,妈妈不在家才是常态,行李箱轮子划过玄关瓷砖的轻响,衣柜里挂着空出一半的衣裙。墙上贴满妈妈在全世界旅游的笑脸,热带雨林,北极极光,亚热带高高的椰子树还有极寒之地的冰河。
所以童年时期基本都是爸爸带她。爸爸去公司,她就跟去。父亲的办公室很大,有整面玻璃墙,她坐在地毯上拼图,拼图边缘被冷气吹得微微翘起。父亲的皮鞋在身后走来走去,电话铃响个不停,那些声音作为背景音乐,陪她拼完一座又一座城堡。
后来她长大一些,可以自己上学了。放学回家第一步就是放下书包,走到钢琴前。琴盖很重,掀开时带起细微的风。她开始练习,从肖邦到车尔尼,音符一个接一个填满房间,填满从放学到父亲钥匙插入锁孔之间那漫长的空白。
作业本摊在餐桌上,钢琴旁放着节拍器。
爸爸的手指划过她的算式,有时停在半空。
“这一步,再想想。”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接着是钢琴。她重新弹练习曲,父亲站在琴边听,偶尔说:“升记号,注意。”
妈妈回来时是不一样的,哒哒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带进来外面世界的气息。也许是雨水的清冽,也许是陌生香水的尾调。母亲会蹲下来亲昵地抱她,耳环蹭过她的脸颊,沁凉心脾。然后母亲会说:“要不要去游乐园玩。”
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淡紫色,音乐喧哗,糖霜的味道浮在空气里,父母一起牵着她。
坐旋转木马,妈妈在前面的马上转头朝她挥手,头发被风吹乱。
妈妈还会给她买棉花糖,粉色的云朵迅速塌缩在舌尖,爸爸觉得这不太卫生,坚决拒绝,但他拗不过妈妈。
在射击游戏摊前停下,妈妈眯起一只眼睛,侧脸在灯光下格外认真,却总也打不中气球。只是玩。没有目的,没有“回去要写点什么”的预感悬在头顶。夜晚被轻飘飘的快乐撑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