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他完全理解后,贝丝才直起身。
她起身的瞬间,手背不经意地擦过了他放在桌沿的手。
温热的皮肤触碰到另一片温热。
雷古勒斯也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仿佛短暂的接触只是空气一次无意的流动。
他转身,像任何一个准备出门的人一样,走向门口随意挥手。
“我很快回来。”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像一枚银针缝合着伦敦地下的脉络。贝丝望着窗外流动的黑暗,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亚历克斯发来的文学批评理论问题。
她指尖悬在键盘上,第一个念头竟是问问雷古勒斯要怎么回复,随即意识到他此刻正飘在六十英里外。
那个总倚在她身边的灰影,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利物浦了吧?这个认知让掌心的温度似乎又消退了些。
她甩甩头,简短地回复了亚历克斯,用词精准专业。
到了市政府,贝丝走到咨询台前,对工作人员展开一个恰到好处,带着些许学生气的羞涩微笑,谎称需要完成一项关于伦敦市民取名倾向的学校作业。
“我们正在研究名字与时代特征的关系。”她补充道,声音轻柔,条理清晰。
带着大黑框眼镜背书包的模样很有说服力,一个认真的、有点书呆子气的女孩,这对于骗取翻阅官方资料的权限颇为有效。
工作人员不疑有他,很快指点了她存放历史出生人口登记册的区域。
利物浦的雨正在滋润阳台上的天竺葵,那些濒临枯萎的植物在雨水浇灌下竟显出几分生机。
雷古勒斯飘进贝丝指点的公寓里,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缺乏生活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书桌,最终落在抽屉边缘露出一角的信封上。独特的中式红色邮票,在充满英伦风格的书房里,像一道格格不入的伤口。
偷窥非他所愿,但线索近在眼前。最终,他还是没有去偷窥具体内容,只看了寄信人的姓名。
是两个结构奇特的方块字。他试图拆解笔画间的秘密,却只读到全然陌生的纹路。
他只能将这个名字的写法反复拓印在记忆里,横、竖、撇、捺,直到每个转折都长出倒刺,牢牢钩住他的意识。
走出市政府,贝丝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登记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寻找一个不知姓氏、只知可能出生月份的“雷古勒斯”,完全是大海捞针。
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她决定明天去公共墓园里再试试,也许墓碑会告诉她登记册上找不到的答案。
回到家中,雷古勒斯已经坐在卧室的窗边等她,雨水的气息还萦绕在周身。
“我没见到你爸爸,但我发现有人和他长期通信,名字是…”他径直走向书桌想去取笔,手指毫无意外地穿透了笔杆。
贝丝看着他摊开手掌又徒劳地握紧,立刻明白了。没有犹豫,她主动伸出手,掌心向上,平摊在冰凉的桌面上。
他的手指覆上来时,带着室外的微凉。贝丝忽然想起小时候被父亲握着手练习写汉字,也是这般引导。
相较而言,雷古勒斯的触碰更轻,像一片羽毛,或是一缕小心翼翼的雪,落在皮肤上,带来微痒的颤栗。
他牵引着她的手指,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凭借记忆,一笔一画地写下汉字“宝宝”。
贝丝脱口而出:“Baby?”
这个词,这个简单的、带着某种亲昵意味的称呼,从她唇齿间轻快地跳出来,就像兔子从草丛里跳出,一下子跃进雷古勒斯的怀中。
雷古勒斯的呼吸停滞了微不足道的一瞬,也许是因为词汇本身,也许是因为,念出这个词的人。
他强行压下这怪异的感觉,没让它表现出来分毫。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失态,雷古勒斯本能皱起鼻子,用略带讥诮的吐槽来伪装:“看来你父亲出轨了?除非他在给一个婴儿写信。”
她早该知道的。
并不是毫无预感,只是当这个带着亲昵意味的称呼以如此具体的形式出现时,那层自我安慰还是被轻易戳破了。
贝丝一言不发,颓然向后倒去,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衣。
见她这样,雷古勒斯僵在原地,他很想说些什么逗她开心,但他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记住那两个方块字,为何要将这残酷的线索从利物浦带回,像献宝一样呈到她面前。
手机提示音打破沉默。
贝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有些迟缓地偏过头,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缺乏血色的脸。上面是亚历克斯的名字,和一句简短的讯息:
「嘿,贝丝,明天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