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看罗莎，却好像又不是在看她，仿佛只是透过她，在看多年前某个同样绝望的自己。

“欢喜村有规矩。”女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想要得到‘欢喜神’的保佑，生下儿子，不管是妻还是妾，必须得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女人。在成婚前，新娘子必须要独自在祠堂对着‘欢喜神’磕头跪拜，祈求‘欢喜神’赐福，一直到天黑，成婚仪式才能开始。”

她顿了顿，凑得更近：“穿上它，在成婚仪式之前，没人敢动你。但不穿，现在就会被外面那群人给……”

女人欲言又止，但罗莎明白了她的意思，打了个寒颤。

她对女人的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怜悯。

她现在还有逃跑的机会，但女人明显已经……

“你跟我一起逃吧！”罗莎抓住了女人的胳膊，双眸坚定。

闻言，女人只是笑了声，笑声尤为空洞，看上去极其悲凉。

她轻轻摇了摇头，双眸失神：“我早就……逃不出去了。”

她的语气中没有不甘，只有认命的死寂。

罗莎显然还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庙外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女人脸色一变，迅速将那件沉甸甸的嫁衣塞进罗莎的怀里。

她提高声调，厉声呵斥：“快穿上！别磨磨唧唧耽误了跪拜，惹得‘欢喜神’不高兴，生不出男娃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罗莎立刻会意，配合地低下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门外，一个粗嗓门喊道：“臭婆娘，你咋还在里头？快出来！祠堂要封门了，天黑迎亲才能开！坏了规矩我打断你的腿！”

“这就走，这就走！”女人连忙应着。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塞进罗莎手中。

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刃口都有些钝了，一看就有些年头。

“这个，你藏好。”女人语速极快，“我没用，帮不了你更多了，只能……祝你运气好点。”

说完，她转身匆匆离去，动作依旧踉跄，佝偻的背影仿佛承载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难。

握着女人留下的小刀，一股沉重的悲伤涌上罗莎心头。

这悲伤甚至超越了恐惧，是对这愚昧、腐朽的吃人环境的深切厌恶，也是对这些被丑陋习俗吞噬的女人们感同身受的无力与悲哀。

这种沉重而复杂的情感，罗莎从未在一款虚拟游戏当中体验过。

她一怔，忽然意识到，她甚至都还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

*

时间在忐忑的死寂中缓慢流逝，庙中光线开始暗下。

罗莎最终还是换上了那件红嫁衣。

丝绸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宽大的袖口和过长的裙摆走起路来尤为不便，仿佛给她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她算着时间，跪拜在欢喜神的神像前，红布盖头遮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斑驳的地面。

过了没多久后，庙门再次被推开。

轻微的脚步声向她靠近，罗莎下意识抚摸腰间的小刀，按兵不动。

女人说过，仪式结束前，她是相对安全的。

一双纤细却冰凉的手向她伸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引导她起身，慢慢向外走去。

全程无言，一片寂静。

罗莎不知道这是不是欢喜村的“规矩”，没有贸然开口。

她顺从地跟着，心脏却不受控地加速跳跃。

走了许久，罗莎有限的视野看着自己穿过了泥路，周边的空气随着步伐越发的安静，似乎是来到了一处偏僻处。

她能感受到，带领着她的，似乎是一个年轻的女性。

并且，周围没有其他的脚步声，只有她一人。

罗莎越发紧张，注意力不断集中在腰间的小刀上。

就在她在犹豫要不要动手时，远处突然传来了王耀祖那熟悉又刺耳的嘶吼声，语气尤为气急败坏——

“来人啊！新娘子跑啦！快追！”

罗莎猛地一怔，一把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昏暗的暮色中，她看清了牵着她的人——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囡囡。

囡囡仰着脸，对上罗莎惊讶的目光，脸上绽放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姐姐，你终于找到你的红嫁衣啦。”

清脆的童声在喧嚣的背景中异常清晰。

明明是燥热的盛夏村庄，罗莎却觉得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