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尹逸手腕,拇指恰而搭落在她凸起的腕骨上,把玩似地轻按了按,继而微仰起面,露出整张好看的脸,眼池中漾着清浅笑意。
“成,随尹郎心意,想怎么看怎么看。”
尹逸羽睫轻震一瞬,被这一记软棉花噎得哑了声,愣在原地,无措眨了眨眼,一时竟想不出如何怼回去。
僵持片刻,秦衍似体力不支,闭了闭眼,侧脸沉沉埋进软枕,一侧胳膊却仍伸了老长,攥在尹逸腕口不肯挪动分毫。
尹逸无奈,干脆一撩衣袍,一屁股坐在床边脚踏,屈膝靠着床边,轻轻叹了一声,不挣不扎,任由他指尖禁锢。
沁凉的药香扑来,隐约混着一阵薄荷冷调,秦衍眼皮细微一动,缓缓睁开一缝,幽深眼池中倒映着尹逸白净似玉的侧颜。
她微仰面,侧目望着窗外夜色浓稠,秀气眉头轻皱,澄澈眼眸似蒙上一层迷瘴,尽是不解。
身不入因果,则命不负业障……
阿翁总告诫她该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可人处尘世,谁又能事事置外。
她诞生之初,便因身骨残缺被双亲丢弃在树下,可幸,遇到阿翁,同刘叔林婶儿养她至今。后来,她识得秦衍,拜了秦叔,秦大哥与素章姐姐也将她视作胞弟,偶或她与秦衍吵嘴,二人也只会偏袒于她。
席誉便罢,纵惋惜也不过同窗情谊,可素章姐姐……她也要视而不见吗……
尹逸眉心深了深。
再者说,若是因果必涉业障,那阿翁捡她回乡,秦衍救她两次,是不是也承了她的业障?
手腕被轻轻一扯,尹逸偏过头,蓦地撞进秦衍幽深的眼池中,羽睫细微一抖。
“想什么。”
尹逸回过神,看了一眼秦衍眉眼,而后缓缓落在他背上的伤,轻轻摇头,“我听说了。”
“你这伤,挨得不冤。”
秦衍眉尾轻轻一挑。
“顶着一张与叔父七分肖似的皮相,却说你非我生父,换我,也要狠狠打你。”
秦衍眸光一闪,眉眼一沉,蓦地扔开了尹逸手腕。
尹逸一时不察,腕骨磕在床沿,握住手腕,煞有其事地揉了揉,低下头,眉眼间落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了情绪。
她嗓音轻缓:“你表字羡仲。”
“羡仲,”尹逸唇齿间轻声呢喃一声,抬起眼定定看向秦衍,“你怎会不知这两个字深意?”
他艳羡她天资卓然,却不知,他身边亲眷也是她内心渴求之物……
万溪有旧俗,生至十二当圆锁庆贺。便是那日,万溪小院里,布置了几桌家宴,来得都是添喜的街坊四邻,却不知怎的掺进两个陌生面孔。
一男一女,庄户人打扮,面容沧桑,却都是和善面孔,只是也都上了些年纪,二人在院里角落孤零零坐了片刻,未至饭时,在热闹声里,悄然放下五两银子便走了。
匆匆一面。
尹逸记了许久。
后来再听闻,便是阿翁默不作声地领着她走了十里山路,翻去了丰昌——万溪下游的小镇子,于山野里凸起的坟包前,让她叩了三个头。
阿翁从未劝慰过她什么,是林婶儿,有一日沐浴时,看到她背上留下的疤痕,轻抚着她的脸颊感慨了句,“可幸,你阿翁当时死马当活马医,否则……”
余下的话林婶儿咽了回去,可她想,大抵逃不脱活不成三个字。
尹逸垂下眼,轻叹了声。
她承了太多人的情,大抵是做不成冷心冷肺之人……
“你可还记得,阿姐大婚之日?”秦衍冷不丁出声。
尹逸蓦地抬起眼,见他伏在软枕上,双目闭起,眉宇见渐渐泛出凛色。
尹逸轻轻点头,“记得。”
那时,阿翁要她抉择来日前程,特意携她去了婚宴拜见。
“你可记得那日我在何处?”
尹逸不明所以,仍是顺着他的话仔细思忖了片刻。
素章姐姐大婚时,她与秦衍已相识半年有余,彼时,她二人还算融洽,临至婚宴前,她还特意备了些望浮山间的稀罕物件,意欲逗他开心。
可那一日,天擦了黑,她也不曾寻到秦衍身影。府里长辈忙着应付宾客,无人理会她的疑惑,问了几些仆从,也无人能给她回应。
尹逸皱了皱眉头,正要摇头时,秦衍忽的出声,他扯了扯唇,嗓音落得极轻,无力又似极尽疲乏。
“我在祠堂。”
“锁在祠堂,被我亲生父亲灌了三盏蒙汗药扔在祠堂,一整日。”
尹逸瞳眸细微一颤,蓦地怔了住。
“阿姐婚嫁,由不得她,由不得我。可到头来,诘难阿姐承受,罪责我来背负。”
他语调依旧无波,缓缓睁开眼,凝向尹逸。
“轻鹤,你说……”
“从中得益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