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的诏书,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狠。
没有对迟边澍“称病”奏表的任何回复,只有一道明发天下、措辞严厉的《讨逆诏》。诏书中,历数镇北王迟边澍“拥兵自重、抗旨不尊、构陷钦差、诛杀大将”等十大罪状,斥其为“国之大蠹,社稷逆臣”。擢升靖王为平北大将军,总领周边三州兵马,合计十万,即日开拔,北上“平叛”!同时,诏令天下,断绝对北疆的一切粮草辎重供给,有暗中资敌者,以同罪论处!
这已不是阴谋,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撕破脸的讨伐!
诏书传至朔风城,举城哗然,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悲愤。边军将士们想不通,他们十年浴血,守护的是这样一座随时会被背后捅刀的江山?他们追随的王爷,转眼就成了朝廷钦犯?
恐慌与愤怒在军中蔓延。
就在这人心浮动之际,迟边澍做了一個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他强撑着重伤未愈的身体,命人抬着他,登上了朔风城的点将台。
时值深秋,寒风猎猎,卷动着城头上残破的“迟”字王旗和全军新戴的缟素。点将台下,黑压压的边军将士肃立无声,目光复杂地看着台上那个躺在肩舆里、脸色苍白却目光如炬的男人。
宋之河身着男装,静立在肩舆之侧,看着台下无数双眼睛,手心沁出细汗。她知道,此刻,迟边澍要做的,是重塑军魂,凝聚死志!
迟边澍示意亲兵将他微微扶起。他扫视着台下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声音因伤势和寒风而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校场:
“将士们!”他开口,没有激昂的呐喊,只有沉甸甸的平静,“朝廷的《讨逆诏》,你们都听到了。本王,成了逆臣。”
台下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他们说本王拥兵自重。”迟边澍嗤笑一声,带着无尽苍凉,“这北疆的兵,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用来抵御北狄,保境安民的!十年来,我们死了多少兄弟?埋骨多少英魂?才换来这边境的安宁!如今,北狄新败,血未干,坟未冷,朝廷的刀,却要先砍向我们自己人的脖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他们说本王抗旨不尊!那持着不知真假的诏书、勾结韩贲、欲在战时搅乱后方、甚至可能暗通狄虏的周勉,便是朝廷的旨意吗?!若这就是朝廷的旨意,我迟边澍,抗了!又如何?!”
“轰!”台下终于爆发出压抑的怒吼和骚动。将士们的情绪被点燃了。
“他们说本王诛杀大将!韩贲狼子野心,证据确凿,不该杀吗?难道要留着他,在狄人打来时,打开城门,将你们的父母妻儿,置于铁蹄之下吗?!”
“不能!”台下响起雷鸣般的回应。
迟边澍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激动而愤怒的面孔,声音再次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将士们,本王知道,你们怕。怕背上叛军的罪名,怕家人受牵连,怕这仗打得不明不白!”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吼道:“但今天,本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叛军!我们守护的,不是他龙椅上的某个人,而是我们身后的家园,是我们脚下的土地,是这北疆千千万万的百姓!朝廷不给我们粮草,断我们生路,还要派兵来剿杀我们!这,不是逼我们造反,是什么?!”
“本王在此立誓!”他举起未受伤的手臂,指向苍天,“只要我迟边澍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让北疆一寸土地沦丧敌手!也绝不让我边军一个兄弟,死得不明不白!他们要战,那便战!让他们看看,是我北疆儿郎的刀利,还是他们京营老爷的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