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回说到托塔天王因哪吒事懊恼落泪,忽这一日老星降临,二人说起前情种种,把那李靖羞惭,不觉的泪落潸然。
长庚老安慰道:“天王也不必落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李天王道:“老星,此话却也不假。可当时天庭、龙王步步紧逼,哪里就容人思量?我也是无奈之举啊。”
长庚打断道:“哎?话不当如此讲。若非你当时一昧呈你的豪强,一句儿也不肯听太子言说,那就酿成这样天大的误会?你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苦苦相逼。”
李靖长叹一声,道:“老星,那样情形,我哪里能想到其中的关节。即便如此,这小儿也未免性子太烈了些。想他当时不过二八的小年华,怎么就舍得了这一身父精母血?”话罢摇头,道,“实乃是杀器托生使然,非人力能为也。”
那长庚老静看他,闻听这话,却就一声作笑,道:“天王,若如此说,今日哭来何用啊?总归那是个杀器,就不知些人伦恩情,非人力能为也。”
李靖听出他话里嘲讽,泪惭惭地摇了摇头,说:“老星,莫说这等话,你就道我这些年来从无一些儿悔意吗?成神以来,夫人的埋怨也不知有多少。莫说夫人,难道我心里就对他没有些疼爱之情?长子次子都在西方世界,唯有这小儿我不忍离身,是当他做个守灶的人。如今他得了麟儿,我心头就不喜悦?何以如此待我?他的孩儿怎说也是我李门的香烟。若有一个,我不与他争辩,得了二子,却不许他的娘亲做奶奶吗?那老龙讲话也实实的可气,就不顾及些儿故人之情。想那龙三太子殒命之际,还是我在御前保本才免了他擅上天宫的罪责。他是老辈子人,原该有些习气,怎么就和那些小儿沆瀣一气了?”
他连声说话,金星就含笑连连摇头。听得李靖说完了,才道:“天王心里好大的委屈,就从不问问太子的委屈。依你言,从前的话儿都可不讲,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可还记得清吗?”
李靖闻言懵懂,道:“还请老星讲来。”
金星道:“大唐贞观年间,大圣随功德佛取经,身陷无底洞。彼时大圣拿了丹头状纸到御前告你一事,你可记得?”
天王闻言有些忿忿,道:“此事我怎能忘却?那白毛鼠原是我之义女,哪吒的义妹,因佛祖的好生之德,就吃了这一桩官司。若非老星从中周旋,真不知如何见君啊。”
太白金星道:“也是那日你从来的莽撞,听了大圣言语,更不问青红皂白,就拿缚妖索绑他,举刀要砍。是哪吒以剑架刀,才没让你惹出大祸来。你当时是作何举动?”
李靖愣怔片刻,金星道:“是你急回身擎起宝塔,才敢与他答话。依你道理,这可是个父亲的做法?”
金星道:“自他殒命已有千年,就说是认佛作父,也是多年的父子相称。就不说父子之情是有是无,你我成仙修道之人,千年来什么爱恨了不却?纵是心头不曾原谅,便就对你拔剑就杀?若说为人上,我道你实实的小量了人。若你今日有这爱子的泪落,我还问你,当时哪吒见你去架宝塔,就不灰心?”
那李靖听说,面红耳赤,一时不能言语,只是摆了摆手。太白星将拂尘搭于臂间,整了整广袖,掸了掸前摆,悠悠道:“天王若愿听我小老儿一句劝,便就罢了吧,莫要执迷其间。就当是尔认定的父子缘浅吧!”
那天王也非是全然的混沌愚人,一来今天金星突然登门,他心头蹊跷,听说这话,又觉有异,问道:“老星此话何来?”
那金星笑了笑,还不待言语,门外仙童又来报:“天王,三太子处有请柬送来,请老爷去赴混元宴。”
二人同起身,李靖把那请柬拿来看过,原来今日是那两枚混元仙卵破壳授箓之日,哪吒为此大宴三界。那李靖一时嘴角上扬,为的是哪吒还愿邀请他,却又马上转阴,为的是冠姓之事。有这样前情,他在宴会上便觉有些尴尬,想了想,道:“老星,你自去吧。”
那长庚星略作一怔,竟就不劝,微微摇了摇头,抬腿要走。李靖却又拽住他手肘,道:“罢了,我还是与你同去吧。”
太白金星摇头笑了笑,不多言语,做一请势,二人同往云楼宫而去。
未到宫门,只见:
氤氲宝气射云宫,祥光瑞彩破千层。
八方仙子接踵至,三界神将比肩行。
但将近前,仙童引路,进得仪门之内,只见:
蓬莱岛上清酒,老君壶里灵丹,花果山上仙果,佛老莲前烛烟。
菩提舍利俱在,圣人神佛尽全,金光直射牛斗,福星高照人间。
太白金星与托塔天王入内,与众见面相叙。此情此景,确有几分尴尬。那些个神仙大抵知道了两枚仙卵落在龙族家谱上,只挂笑意点首,并不说恭喜言论。远处但见那老龙喜气洋洋,只在莲台仙卵处环绕。真是神仙的悲喜并不相通,有龙欢喜有天王愁。
那李靖见此场景,已是平添了几分郁闷。他素来与敖丙不合,加之又见斗战佛在二者身侧说话,更有几分多年的怨气,故此并不上前。太白金星去与旁人交言,一时间无人理会他。偶有仙人过来说话,又唯恐多说几句触及了他的心事,寒暄几句便罢。虽是欢宴,倒更引出他的凄凉了。
大圣原正与哪吒叙话,见得李天王进来,笑道:“三太子,你的天王老子来了。”
哪吒瞥了李靖一眼,哂笑道:“这一程却敢不带塔了。”
大圣笑道:“他带塔又怎的?不带塔又怎的?”
哪吒不答反问:“你戴紧箍又怎的,不戴紧箍又怎的?”
二人对视了然,便笑起来,彼此间摇了摇头。敖丙不解二人打的什么哑谜,更是不喜李靖,将手搭在哪吒腕子上,轻轻一压,道:“就是他带了塔来,今天还敢发作不成吗?你同大圣说起紧箍是何意?”
哪吒说:“好小龙,你不知,我非是嘲讽大圣。今天他纵是带了塔来,也做不成老子了。”
敖丙修为毕竟不在此化境,还不能解这话里的机关,虽如此,也笑了笑,说:“你好歹成佛成圣,怎么嘴上总挂着人间的糙话?”说到此,他忍俊不禁,见大圣已移神他处,笑道,“如今却是你要做老子了。”
他说不惯这等粗话,话罢不由掩唇低笑。哪吒见此形状,心头喜悦,说:“好浑家,好小龙,你说我可做得好吗?”
敖丙说:“我不知,你还这样孩子气呢。可怎么样叫好呢?总归差不过李靖了。”
哪吒说:“也难得有人能差得过李靖了。若是做成父王那样,算是好吗?”
敖丙道:“那便是极好极好了。”
哪吒说:“若如此说,我就放心了。总有个样子看。”说话间神色一变,只见漫天祥光瑞霭,红蓝二气渐现,哪吒掐弄指尖,道:“时辰要到了。”问道,“二哥还没来吗?”
仙童报:“小圣真君还未到。”
哪吒恨道:“真真是关键时刻狗咬裤腿!就要破壳,如何是好?”
敖丙按住他道:“在场神佛无数,谁人不能罡位护法?想是有事绊住,莫急莫恼。”
“孤家寡人,何事绊住?”哪吒道,就挨了敖丙一击,他不由失笑,大叹道,“罢,他就无有给人当教父的命!我且找我的亲二哥去。”
敖丙骇然看他,不知道他整天上网都在刷些什么,这种场合说出这句话,比AI生成的还离谱。木吒到场之后安慰李靖良久,如今好不容易抽身,悄悄凑到跟前,正装作不经意竖起耳朵听。
那哪吒将要转身找他,就听门口唱道:“二郎显圣真君到!”
哪吒霎时面露喜色,迎上前去,把哮天犬抱起来搓,将这位操了苦心的好二哥连迎带骂了几句。敖丙回头,见到木吒黯然,心思一转,忙上前唤道:“二哥。”
木吒转头,对敖丙合掌,道:“弟媳,久别无恙。”
敖丙道:“我昏睡多年,哪吒处苦了二哥照料。孩儿破壳未请二哥护法,并非心头轻慢。你知吒儿是个贪大的人,我家中他请了我三弟八部天龙广利菩萨,佛门处自然是请孙大圣,只有道门中还缺一人,自然要请显圣真君。因二哥也是释家中人,故而才不在安排中,并非有意怠慢。二哥千万勿怪,多年来,他心里对二哥实在感激。”
木吒闻言,心头温暖,道:“此言见外了。我心里明白。只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