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哪吒昏厥过去,半晌才悠悠转醒,双眼复了清明。下了伏龙柱,双脚发软跌在地上,金吒上前搀扶,道:“三弟莫怪,佛老所言,你体内残存着一股恶火,此是为保你肉身,无奈之举。”
李靖闻言,心中羞愧。那哪吒不再言语,目不斜视,扑扑身上灰,与他同上殿前,心中已知又是一生的身不由己。为这再世之恩,要报佛的恩情。只是到底有些孩子气,挨了金吒一顿狠杖,虽说其中有缘故,此后心中总与他不大亲。
果不其然,上殿之后二人倒身下拜,满池的火莲已然败了。佛老以玲珑宝塔相赠,叫哪吒认佛为父,解释了这桩冤情。生了死,死了生,割肉剔骨未消却的桀骜,岂会舍不得一身性命。为这世上还有一小龙挂牵,第一次低了头。
低了头,拜了李靖手上的塔,称他为父亲。
他回到东海去。敖丙问,李靖杀了吗?哪吒说,不曾杀。敖丙问,怎么不曾杀?哪吒说,佛老以玲珑宝塔相赠,塔上层层有佛,艳艳光明,叫我认佛为父,解释了这桩冤情。
敖丙就没再没多问。没问这一句“认佛做父”,可否当真解了你的冤情。
是那日大婚,海天同庆。东海龙王的三太子嫁进了云楼宫,两杯酒认了异姓的亲人。倒头下拜之际敖丙侧身,只拜殷母而不拜天王。行礼罢,傲然而立。李靖道:“何为拜其母而不拜其父?”
敖丙笑道:“天王此言差矣。只听说过认佛做父,还没听说过认佛做公爹的呢。”
当时把那矜傲的托塔天王气得怒火冲天,斥哪吒道:“好孽障,这便是你新妇的礼数!”哪吒拜罢站立敖丙身旁,如未听到的一般,全无批驳意。
大婚当日李靖就讨了个没趣,大怒拂袖而去。
宴席止了,宾客尽散,嫁妆还不停歇地送得宫来。今日二人身后那长至天尽头的仪仗尽是龙宫的嫁妆,至九龙日落仍未抬完。盛大的婚仪,敖广凌于海天尽头凝望。你有天王的身家,我有四海的宝藏。他的龙太子就算是嫁到天上,也是享福来的。
哪吒同敖丙站在宫门前,这嫁妆的仪列就如父子之间的“鹊桥”一般。他和敖丙一样听见老龙王——他的岳父没有说出口的话。你是我的好儿子,你是我的骄傲。
他就从不是父母的骄傲。他是带一千七百杀劫而来的逆子,杀之唯恐不及的孽障。
身后是宫门,大婚之日,哪吒依然不想回家。他和敖丙站在一处,敖丙在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他更愿意和他去东海里。
好在婚后没多久李靖就从云楼宫搬走了。因为敖丙是龙。龙生活在海里,就是冷冰冰的,所以很会冷暴力。当然,这是敖丙很久之后才学会的词汇。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大婚之后那些欢快的遨游(当然前提是李靖已经搬走)都像是一场梦境。在昏睡不醒的梦境里,哪吒的眼泪流过他的每一道鳞片,好冷好冷,比最冷的雨还要冷。那水冷得彻骨,就像冲上陈塘关那天卷起的浪一样。那是人立于天地之间的孤独和直面命运时的无助。
在那样的冷里,敖丙只感受到胸口是热的。是那最冷最冷的眼泪,结出了一朵最热最热的金莲。
苍玄岂肯笑痴缠,苦海慈航何为帆?
父迫子死身殉道,母弱兄贤谁人怜。
莫说浮屠有造化,敢用天意作冥顽。
襁褓为难婴儿泣,四壁高悬遮远天。
遨游四海嗔恨起,溃退九洲戾气坚。
古来长恨何为最?无可奈何在其间。
生老病死离别苦,百般尝尽才化丹。
人生一百零八难,最最难为是情关。
情生情死情万物,欲起欲灭欲无言。
而今悟破金莲意,不向如来问灵山。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