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在树上休息的赤昊闻言,睁开眼看了看李云屏。李云屏笑了笑,便出了院子。
这下,院中便只剩下两人。
觉得时辰尚早,莫夜寒在院中廊上坐下,静静望着头顶繁星。
李寒庭见了便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夜晚并肩坐看明月星辰,于二人而言本是件寻常事。过去半年时光,这样的场景曾出现过许多次。然而此刻,莫夜寒却觉得这感觉有些奇妙。
虽然她身旁的李寒庭仍旧是小小的一团,但不知为何,她觉得他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气度,也不知是不是郡主府中这肃穆的气氛渲染所致。即便她不像旁人那样,因他当朝王爷的身份而有所拘谨,但此刻李寒庭在她心中好像陌生了许多,变得难以亲近。
李寒庭也觉得有些不适。他可以感受到莫夜寒这些日子以来的变化。尽管表面上并不明显,然而改变却是实实在在的。自从失去了行云,二人之间虽也谈过许多。但回到都城,李寒庭仍觉得他们中间有层隔阂。
好比眼下这样。若是从前,即便他们之间不交谈,就这样坐着看天,也并不觉得尴尬。可如今李寒庭却觉得周遭安静的空气彷佛在挤压他的神经,让他感到焦灼,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才能缓解这不安。但一旦想要开口,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过刻意,于是只能乖乖闭上嘴,任由心中煎熬。
就这样持续了片刻,他忍不住感叹,还是从前那样自在些。他转头看看莫夜寒,见她面上冷冷的,心知今日这份尴尬还需他来破解。
“你不必不自在。”终于,还是李寒庭先开了口,“我这王爷一向无人真心敬重。今日你也见了。”言罢,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道,“严礼也罢,江时也罢,哪个看重我这个王爷的身份?”
莫夜寒却是一笑,道:“王爷真心相交,才有卢大人他们这些朋友。”
提到“朋友”二字,李寒庭重又有些惭愧,可也不愿做那惺惺作态之势,只道:“你可不晓得,我幼时受了这两人多少磋磨。”
“我看陆大人倒是极敬重王爷的。”莫夜寒虽是第一次与陆院昌见面,但对此人观感颇佳。陆院昌一眼看去便是可靠稳重之人,应能成为李寒庭的好帮手。
“卢大人今日为何特地对我说那些话?”她想起卢严礼的叮嘱,遂而问道。
“严礼,严礼对你说什么了?”李寒庭一时没反应过来。
莫夜寒解释道:“卢大人说,若是陆大人问及赌庄之事,让我照实回答。陆大人可是要参与问审赌庄犯人之事?”
李寒庭沉默片刻,道:“院昌是世和的兄长。”
莫夜寒微愣,下一刻直觉的自己问的太不妥当。
“抱歉。”她言道。
“这没什么可抱歉的。”李寒庭不由得叹息,“严礼大约觉得,院昌一定要听到你这当事人的话才肯安心吧。你宽心,院昌绝不会迁怒于你。”
当年,陆世和被害之后,与情绪激动的卢严礼相较,陆院昌表现的极为冷静,并未说过一句责备李寒庭的话。在李寒庭面前,他甚至没露出过一个悲伤或是愤怒的表情,也从未主动询问过陆世和潜入商队的细节。
有一阵子,李寒庭甚至因他这反常的表现战战兢兢,以为陆院昌是悲愤至极反而没了反应,实则是恨他入骨,只不过碍于情面不好表露。又加上卢严礼与李寒庭之间生了嫌隙,使得陆院昌这夹在中间的人更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他只能忍耐着。
“可后来我听说,院昌还曾劝过严礼,不要与我为难。我才明白,他从心里就没责备过我。”李寒庭道,“他就是这样的人。”或许陆院昌心中有过愤怒或伤心,但都一人吞下了而已。
莫夜寒沉默下来,心中替李寒庭感到庆幸。他身边这些人都是可以依仗之人,将来若要应对来仪阁,也可群策群力,不必孤军奋战。
李寒庭看莫夜寒却没这份释然。抛去与他之间的隔阂不说,今日的莫夜寒与往日相比,少了些从容,多了分忧愁。
幽林之事后,他一直担心莫夜寒会一蹶不振,但莫夜寒并没有。但是今夜,即便在江时他们面前,她能够平静的讲述当日幽林中的一切,李寒庭却从她一言一行之中感到她浑身充斥着无力。
察觉到她这份无力之后,他的心揪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莫夜寒并没有从幽林之中走出来,无论是失去行云的痛苦,还是因方长冉受伤而产生的自责始终压在她心头,让她变得比从前沉重。
而他却忽略了这件事,将莫夜寒的坚强当做了理所应当,甚至没有多说些劝慰的话。他于是反问自己,是否从前他对于莫夜寒的肯定实则是一种严厉的束缚?若是如此,他宁可莫夜寒从此放肆一些,不要做个理智的人,这样才能将那些压抑在自己心头的情绪释放出来。
“王爷有心事?”
李寒庭一惊,不由得转过头去。见莫夜寒一直开着自己,急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是吗?”莫夜寒仍旧看了他一会儿,遂而将目光收回。
在莫夜寒转过头的一刻,李寒庭的眉头又压了下来。
“王爷,早些休息吧。”莫夜寒站起身,道,“明日我们还需一起寻线索。”
李寒庭那些劝慰的话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只得道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