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饿吗？开餐了。”

珐伊不回答阿妮尔的问题，而是指了指一个巨大的由再生玻璃和菌丝体构成餐台，将阿妮尔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餐饮服务人员正在往那个缓慢旋转的生态艺术装置上陈列餐品，所有餐具都由可食用或可快速堆肥的材料制成，而每道菜前的桌面上，会浮现食物完整的生命历程，比如从哪个生态聚落的哪块田由谁培育的，还有运输的碳足迹以及烹饪的能源来源都被讲述得很清楚。

“哈！这是用我们家族看护的百年果树上结出来的苹果做的！”阿妮尔说着取了一块苹果派放入珐伊盘中，“小时候我妈还会亲自用家里传下来的配方做给我吃呢，你们家有没有什么祖传菜谱？”

“祖传菜谱吗？”

在火星，餐桌不是一个享受的场所，而是一个微型的家园信仰祭坛。进食也不是为了取悦自己，而是为了生存，为了延续文明。

珐伊记得小时候在育幼穹顶里的历史课上讲到，食欲是最低级的欲望，是过时的旧人类才会追求的欲望。

于是火星人的饮食习惯被有意识地塑造成与地球完全相反的样子，为了从根部与地球彻底决裂，形成独立的文化宣言。

因此火星没有所谓的“厨师”或者“烹饪”概念，只有风味与营养调配师。火星公民每天都会获得基础食物配给，通常是营养膏、能量块和合成饮品。它们高效便携，口味和质地会根据职业的营养需求有细微差别。

当与其它星球的人接触时，拒绝外部食物则是火星人的一种重要的政治姿态。

虽然珐伊并不是传统的火星人，毕竟小时候流落到小行星带，为了生存只能有什么吃什么，后来长大了做间谍，更是要融入进其它的文化当中去。

但珐伊没有吃过母亲做的饭，更没有什么祖传菜谱。

“她们以前会做蓝汤给我喝，就跟上次咱们在谷神星螺旋农场喝的那种差不多。”

珐伊的目光被餐台上的几瓶酒吸引了去，那些瓶身上的标识她认得，是代表火星农业和生物科学的红色麦穗。

“你好像不怎么提起你的家人。”

“嗯？就…也没什么可提的，因为我们不亲近。”珐伊依旧在观察那几瓶酒，她跟阿妮尔指了指问道：“你家人爱喝火星的酒啊？”

阿妮尔于是随手拿起一瓶，读起了瓶身上的文字：“「品尝人类工程学的巅峰」…我服了，真受不了这些火星人，一瓶酒而已，有必要也弄的这么高高在上的吗？”

“我听说地球每年都会进口很多火星酒，但火星从未进口过任何非本土酒。”

“表面上舰队和太空署的人都是不会主动选择喝火星的酒的，因为那样就等于是无形中认同了火星的价值观，”阿妮尔搂过珐伊的脖子，将她的耳朵拉近了些继续低声说，“但是我偷偷告诉你，其实地球的精英阶层都喜欢喝火星酒，不是喜欢，她们爱惨了。”

“这东西挺贵的，我还没喝过。”

“我也没有，来都来了，尝尝。”

珐伊拿来两个冰杯，各倒了一些酒液进去。

“「原料为火星本土土豆品种」，”阿妮尔又拿起酒瓶研究起来瓶身上的字，“怎么了，火星土豆就不是土豆了？这不就是火星伏特加嘛，还克律塞的生命之醇，起这么故弄玄虚的名字。”

“看来你是真的很讨厌火星人。”

“你自己看看她们写的嘛，「火星工程师为此设计了微重力蒸馏塔，使得杂质分离达到地球所无法企及的精度」，你说她们气不气人！”

“但她们说的是事实啊，地球的蒸馏工艺确实不如火星。”

“喂你个小叛徒，你到底是向着哪边的？”

珐伊无奈地摇摇头，浅饮了一口已经降温充分了的火星伏特加。

“好好喝呀，我感觉我喝了一口有甘甜气息的清凉的空气，就是特别干净轻盈，但是又重重砸下去的感觉，”珐伊说着摸摸自己的喉咙处，“这一溜现在已经开始发热了。”

“也就还行吧，哪有那么夸张。”阿妮尔喝下一口酒后，不悦地撇了撇嘴，“好吧我承认它确实比地球的伏特加要好喝。”

“你看吧，火星人也并不是那么惹人讨厌的，起码她们能做出全太阳系最好喝的伏特加。”

“你想不想去看看我家的苹果树？火星反正是种不出苹果树的，她们也就吃吃…”

“我知道只有地球能种出苹果树，可这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吧？”珐伊厉声打断了阿妮尔。

“对不起，我忘记谷神星也…但我是真的想给你看苹果树，那可是我们家族四代人的记忆呢！”

珐伊依旧在生闷气，每当这种时刻出现，她就开始讨厌起自己的工作。

如果她不需要伪装自己，那么现在她就可以告诉阿妮尔火星的农业发展是多么令她自豪的一件事，她就可以说出身为火星人看到那个红色麦穗的图案时心中的激动，她就可以推开那份让阿妮尔自豪的苹果树果实做成的派，然后高高在上地说“我的身体是由火星的物质构成的，我有我摄入营养的方式”。

但她现在只能选择生闷气。

“哎呀我错啦，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口无遮拦了，”阿妮尔见珐伊还是不理她，便又开始撒泼耍赖，“你如果再生气我就跟我妈告状说你打我。”

“好啊，那我倒要听听看署长对于她女儿有地域歧视这件事有什么看法，还是说你们地球人值得骄傲的事也就只有土地里能种出苹果树了？”

“珐伊大王您消消气，我没有歧视任何星球的意思，要不你揍我一顿？”阿妮尔挂在珐伊身上，像是要使出浑身解数一样道着歉，“实在不行等回基地以后，我帮你做一个月的文书工作？”

“你这粗枝大叶的，你帮我做完的文书工作我恐怕还要花更多时间来修改。”珐伊顿了顿接着说，“算了，带我看看那棵苹果树吧，只是因为我没见过那东西，不是因为我不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