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混合着委屈、认同、以及被看穿的悸动,猛地冲上鼻尖,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她慌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不去此地,又能如何?天下虽大,已无我立锥之处。”
“天下很大。”答里孛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比你想的要大得多。南方宋廷,西北夏国,西域诸邦,草原大漠……还有我大辽。”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扈三娘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招揽之意,“以你之能,何处不可翱翔?何必在此自缚羽翼?”
扈三娘猛地抬头,撞入那双浅褐色的、仿佛燃烧着野火与星辰的眸子里。对方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她心中那扇紧闭的、名为“可能”的门。离开梁山?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这个念头,如同野草,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
但她随即冷静下来。谈何容易?父亲年迈,身处监视之下,梁山岂会轻易放人?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答里孛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并未紧逼,只是淡淡道:“不急。路要一步步走。至少今夜,你知道了,这梁山泊里,并非所有人都觉得你该认命,并非所有人都眼瞎。”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耳语的对话从未发生。她从怀中取出那个与扈三娘枕边一模一样的西域玉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然后递给扈三娘:“尝尝,真正的草原奶酒,比你们中原的酒,更烈,也更暖。”
扈三娘看着递到面前的玉壶,微微迟疑。共用一壶酒,这在中原礼法看来,过于亲密逾越。
答里孛却只是举着,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最终,扈三娘伸出手,接过了玉壶。指尖相触的瞬间,那北地特有的凉意再次传来,却奇异地不再让她感到寒冷。她学着答里孛的样子,仰头饮了一口。
辛辣!一股极其猛烈、带着浓郁奶香和独特发酵气息的灼热感,如同火烧般滚过喉咙,直冲肺腑!与她平日所饮的清淡梅子酒或梁山烈酒截然不同!她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答里孛看着她有些狼狈的样子,发出一阵爽朗的低笑,笑声在谷中回荡,惊起了几只夜栖的飞鸟。
扈三娘抚着胸口,感受着那烈酒带来的、从内而外的暖意,看着眼前笑得毫无顾忌的女子,心中那层坚冰,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又融化了一角。
北风拂过,带着山谷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缕由玉壶、雕弓与直白话语编织出的、微妙而炽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