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端起面前那盏未曾动过的酒,淡淡道:“吴先生客气。”并未多言,只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如同火烧,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肠。
吴用笑了笑,也不再纠缠,转身去与其他头领应酬。
宴席还在继续,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扈三娘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她仿佛独自一人,坐在孤岛上,四周是茫茫的、令人不安的黑暗。
她忽然无比想念那个昏迷中一闪而过的幻影。那个模糊的、属于女性的、强大而温柔的轮廓。若“她”在此,定不会让她置身于这等令人作呕的境地吧?定能懂得她此刻的孤独与坚守吧?
这念头一起,便如同藤蔓般疯长。
她悄悄起身,并未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喧嚣的忠义堂。
夜风带着水泊的湿气,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堂内带来的浊气。她没有回那个囚笼般的小院,而是信步走到水边一处无人的礁石旁。
远处忠义堂的灯火与喧闹依稀可辨,更衬得此处寂静清冷。天上疏星点点,残月如钩,清辉洒在墨色的水面上,漾开细碎的银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白玉壶。这是她贴身藏着的、唯一从扈家庄带出的旧物,里面装着的,是庄内自酿的、最后一囊清淡的梅子酒。原本,是预备着与父亲小酌,或是年节时浅尝的。
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微酸的酒香逸出,与梁山那烈性的烧刀子截然不同。她对着冷月孤星,缓缓饮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记忆中家园的味道,勾起的,却是更深的怅惘与无力。
玉壶光转,映照着她清冷的侧颜。这一刻,她不再是阵前浴血的女将,不再是冷对群煞的囚徒,只是一个失去了家园、前途未卜、内心充满了无人可诉的疲惫与脆弱的普通女子。
那双执刀稳如磐石的玉手,此刻捧着小小的玉壶,指尖微微颤抖。
“敬……不知在何方的‘你’……”她对着虚空,对着北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若你知晓世间有我这般困守孤垒的女子,可会……觉得可笑?”
无人应答。唯有水波轻拍礁石,如同叹息。
她知道,这或许只是绝望中的自我安慰。但那又如何?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她必须守住内心最后一点清明,守住那份只为懂得之人展露的柔软。
将壶中残酒饮尽,扈三娘收起玉壶,重新挺直了脊梁,脸上的脆弱如同水痕般迅速消失,恢复了一贯的冷冽。
她转身,向着那灯火通明、充斥着欲望与算计的忠义堂方向走去。
宴未散,戏还在唱。
而她,不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