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边鼓着掌,一边从水面走向湖心亭。他的脚步落在湖面上,甚至不带起一点涟漪。
这般仿佛世外高人的景象,若是放在平时,立刻会引起邵元纾的注意。
可此刻,邵元纾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知道愣愣地看着来人。
来人有着一张英俊的面孔:薄唇,高鼻梁,眉骨挺拔,一头板寸发型……
是再正派不过的长相。
也是再熟悉不过的长相。
——沈九慎。
邵元纾闭上眼睛,深深呼气,吸气,再睁开。
眼前的人,依然是沈九慎。
沈九慎抬起脚来,从湖面上走到湖心亭中,走到邵元纾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来,朝着邵元纾伸出手。
当初在体育场上,她解决完那个定位器时,沈九慎也伸出了手给她借力。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邵元纾有一瞬的恍惚。
伸到面前的这只手,掌心带着厚厚的茧,宽大,厚重,骨节分明。
邵元纾的眼神落到这只手上,又顺着往上,看向沈九慎的眼睛。
这是一双带笑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露出几分志得意满来,仿佛终于夙愿得偿。
邵元纾垂下了眼,眼睫颤颤,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蝴蝶。
她自己撑着地板站了起来,姿势有些狼狈,甚至磕磕绊绊地摔了好几次。
沈九慎就在一旁含笑看着,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邵元纾终于站直了身,也出了一身冷汗。
她出走的理智回来了,心内升腾起一股徒然的恍然大悟之感。
怪不得。
怪不得最开始一见到沈九慎,她会那般如临大敌。当时以为那是出于对强者的尊重和忌惮,原来却是她的第六感在预警吗?
怪不得第四科的内鬼屡抓不绝。
怪不得他们总也找不到许恬扬。
怪不得他教给她的动作会那么奇怪。
怪不得他会的东西那么多,但凡跟他讨论任何事,他都能马上理解。
……
桩桩件件,回想起来,似乎处处是破绽。
她曾经其实怀疑过的,她也有过许多次冥冥之中总想留一手的冲动……
可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么长,外部的危机又那么重,那么如影随形,她说服自己,要试着相信战友。
他也确实,至少从明面上来看,从未伤害过她。
她还能怎么防备呢?
她就算防备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是她的教官啊!
整个第四科内,他理应是最了解她的人。
邵元纾梳理一番往事,怅然一叹。
她抬起眼来,再次看向沈九慎。
沈九慎脸上带着笑,看着她的眼神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他伸出手来,靠近邵元纾。
邵元纾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沈九慎轻笑出声,道:“别动,你的脸上都是血。”
说着,他伸出的手抚上邵元纾的唇角,轻轻地擦过。
这其实是一个有些狎昵的动作,但双方的情绪都错了节。
邵元纾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尽管如此,她还是控制着自己,牢牢地站在原地。
她甚至没有移开眼,只是定定地看着沈九慎。
沈九慎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动作轻柔地替邵元纾擦了嘴角和脸颊上的血迹后,两只手都抬了起来,捧着她的下颌,几乎把她的脸捧在手心。
他左右轻轻地转动着邵元纾的脸,笑叹道:“你是我迄今为止,雕琢得最满意的作品。”
邵元纾的眼神微动。
沈九慎继续欣赏着邵元纾,道:“曾经的你,虽然外在一副冷淡的样子,但其实内心又善良又柔软。
“你很聪明,却总想着逃避……
“我教了你那么久的格斗,你学得很快,却总是失了锋芒。
“我一度有些头疼。
“现在不一样了。你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杀气,有了坚定的信念……
“这很好,你终于像是一个强者了,终于有点领航人的样子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
领航?
邵元纾只觉得呼吸都错了一拍。
她终于开了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沈九慎’的?”
沈九慎又笑了。
它怎么总喜欢笑?
“让我想想……”沈九慎脸上露出个思考的表情,但很是悬浮,与其说它是在思考,还不如说它是在吊邵元纾的胃口。
它意味深长道:“应该是你正式加入第四科之前吧。”
邵元纾如遭雷击。
正式加入第四科之前,她见了她的父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个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