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陶修当贼拎到这里受罚的大仆一路上都在说公仪林是个被家族溺爱成既坏又善良的孩子,说他时而大发善心,学大人模样对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布药施粥,时而作恶调皮,硬是把几个乞丐喂到撑哭了方才罢休。
陶修住在玉河村,是穷嗖嗖的乡下,身边能见的尽是些灰头土脸的孩子,咋一看公仪家这位衣着光鲜长相清秀的小公子,倒不觉得他是一路上听来的模样。他很想从那白净秀气的脸上看见宽赦和大度,可目光下移,小公子还穿着从外归来都来不及换下的红披风呢,如此火急火燎跑来“审案”的人,又怎能指望他饶命。
其实公仪林听不懂陶修那番求饶的话,一时理不清两者之间能否相抵消,仰头望向身旁一个叫司子的贴身大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要替二公子省钱,不要追究他偷窃一事。”司子冷冷地发笑。
公仪林抖开手中蜷了几圈的皮鞭,啪啪甩两声,一脚放倒陶修,踩着他的胸口傲气十足笑话道:“轮得到你给我省钱?我要是答应了,今日的事岂不是就要作罢,那我玩什么,我还没审你呢?”
陶修脸色发白,呼吸艰涩,自知难逃一死,索性把嘴巴抿成一条缝什么都不说,眼睛也紧紧闭着,不给对方看见他眼中的绝望和恐惧。
公仪林见他倔犟不驯,松开脚让身旁仆从扶他起来,一把掐住下巴强令其抬头:“听说审案之前先要酷刑,犯人怕了才会说实话。”
松开手后,张牙舞爪的五指下面是陶修脸上唯一的血色。
公仪林指使司子把陶修抱到园中一张废弃石桌上,用黑泥沿着他双足边沿画一圈印记,静等他的脚超出泥圈之外。
鞭打小犯人自然是任何理由都能找到,小公子偏偏要先刁难一下他,只要这两只脚敢踏出线外,他就有绝对合理的理由去抽他,没有人能在严丝合缝的圈内一动不动。
公仪林坐在石桌旁紧盯这双脚,脚上的鞋缝补无数次,脏破不堪,嘲笑人似的从大脚趾处裂开大口,他嫌弃地往后挪了几寸。
“只有不肯招认才需要动刑,可我对公子没有隐瞒,对偷菱角一事也没有狡辩,求公子饶过我一回。”
陶修的哀求没有份量,众目睽睽之下站在高处的受罚令他感到屈辱悲伤,小妹还在家中等着他买菱角回去,清晨送他出门时,小妹趴在院门前露出小脑袋轻声叮嘱:“阿兄,只许买六个。”
可哪里才能买到不要钱的菱角?他在池塘边徘徊很久,摘到第五个时,悄无声息出现的猎犬扑倒了他。
公仪林的双眼盯到发疼,石桌上的双脚始终纹丝不动。太阳的光线渐渐变弱,与之一起变化的是小犯人脸上的神色,从最初哀哀戚戚的求饶到此刻甘心受辱的平静。
他的耐心被那双脏鞋上的裂口一点一点吞噬,有些口干舌燥,这么干耗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打了完事。突然解下有点勒脖的披风朝地上摔去,抖开粗糙的皮鞭,在犯人两条细瘦的腿上肆无忌惮地撒气。
具体是几下他不记得了,鲜红纤细的血印狰狞地映入眼中时,公仪林终于生出几分胆怯,慌慌张张收了鞭,毕竟碍于他母亲礼佛的缘故,连打狗他都收着打,不敢轻易弄出血腥味。此事就先这么着吧,他挺挺腰杆朝陶修呸了一声:“小蟊贼,过几天来给我收菱角。”
陶修被踢出公仪家大门时天都快黑了,秋天的夜晚冰凉清冷,迎着一弯孤月走到城门前,仰望黑暗中紧闭的高门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边哭边找草垛藏身挨过这一夜,怀里五颗有河草腥味的菱角戳得他骨头疼。
他是五年前的一个夏夜来到玉河村陶家的,那夜陶家木桌上难得掌起一盏油灯,长时间被蒙蔽的双眼无法适应昏黄的灯光,紧紧闭着,带他来陶家的人为验证货物整齐,用巴掌一直打到他把眼睛瞪大。
陶修侧躺在床上失神地数着墙上倒映的三个身影,那人对陶家人悄悄窃语:“这个不算机灵,身体壮实,已过了三冬四夏不易生病的年纪,好养活,一路上哭闹吃喝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心思,在这里待个三五年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绝对是家中稳妥妥的顶梁柱。”
陶家人站在床边像成交一只羊,把陶修浑身查看一遍后点头付了钱,那个拐卖他的人趁着黑夜从此消失了。
他对来陶家之前的记忆一点不剩,只记得那夜之后他的命运彻底变了,被拐卖时身上所有贵重东西都被人贩搜刮干净,只剩下一枚小小的黑玉印章,藏在靴子最前面的趾头间才得以保留,这是他这些年来唯一确信自己本该还有另一种人生的凭据。
他在玉河村的陶家哭有大半年,求着要回乡,也企图逃跑,是家里的小妹陶舒转移他的悲痛,小小的手搁在他掌心喊他“哥哥”时,他慢慢接受在陶家新的身份。
两三年后,左邻右舍用戏耍和同情的口吻打听他的过去:“你从哪里被拐卖至此?”
陶修茫然地摇头,绞尽脑汁都想不起过去的事。